赵柱站在马棚口,脸色铁青,胸口黑压压的毛一起一伏。
“我让你搬草料,你在这儿躺着?”
杨禾没起来。他躺着,枕着胳膊,看着赵柱,眼睛眨了一下。
“累了。”
赵柱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在马厩干了七八年,手底下换过好几拨人,没有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的。新来的,头一天,就敢躺下。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你再说一遍?”
杨禾看着他,没动。
他看得出赵柱这一拳会打在哪里——左肋。常年打架的人出拳都有习惯,赵柱的习惯是起手前先沉一下右肩,拳头从腰侧抡出来,打的是左边的位置。左肋,挨一下,断两三根肋骨是常事。
但他没躲。
他赌赵柱不敢真打。
这是齐王府,不是街头。赵柱再横,也只是个管马厩的。刚来的第一天就被打成重伤,传到世子耳朵里,不好交代。赵柱把拳头攥得咯吱响,顿了一下,像是掂量着什么。
“够了。”
一个声音从马棚外传来。不响,但稳。
赵柱的手松开了。
杨禾偏过头,看见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走进来,穿着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拎着个食盒。正是昨天替他说话的那个。
“王伯。”赵柱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王伯没看他,走到杨禾面前,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碗粥,两个饼,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
“吃了。”
杨禾坐起来,看了一眼王伯,又看了一眼赵柱。
赵柱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杨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粥熬得稠,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他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一半才想起饼,掰碎了泡进粥里,三两口把一碗粥和一个饼干完。剩下一个饼,没舍得吃,揣进怀里。
王伯蹲在一旁,捡了根草梗,叼在嘴里,没看他。
“昨天的事,世子派人来说了。”
杨禾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你胆子大,让你先跟着我。”王伯嚼着草梗,慢悠悠的,“马厩这摊子,赵柱管了七八年,铁桶一样,谁都插不进手。你一个外人,头一天来就让他下不来台,往后日子不会好过。”
杨禾没接话。
“但也没事。”王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马厩这地方,活儿干完了,就没人管你。你只要把分内的事做好,剩下的时间——”
他看了杨禾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思。
“——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就走了。
杨禾坐在原地,琢磨着王伯最后一句话。“自己看着办”——四个字,怎么理解都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磨破了,血丝渗出来,在掌心干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把剩下的一个饼掏出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马厩的日子,从这一天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
天不亮起来,清马粪,换草料,刷马背,洗水槽。干完了,吃早饭。吃完早饭,继续干——马厩里二十多匹马,光是喂一遍就得大半个时辰。下午要备草料,要检查马蹄铁,要打扫院子。天黑之前,还要把第二天的草料备好。
赵柱不再亲自找他麻烦,但也没让他好过——最累的活、最脏的活、最没人愿意干的活,都落在他头上。杨禾不吭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了就蹲在墙角歇着,不说话,也不跟人凑。
赵柱那伙人掷骰子的时候,他就蹲在远处看。
不是看骰子。
是看人。
谁赢了钱笑得最欢,谁输了钱脸色最难看,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旧怨。这些事,他在街上的时候就学会了——知道谁跟谁是一伙的,比知道谁拳头大,有用得多。
几天下来,他摸清了马厩的格局。
赵柱是管事的,底下有五六个人,都是他带出来的。王伯不跟他们一伙,独来独往,说话少,但府里的人对他都客客气气的,连赵柱也不敢跟他翻脸。
还有一个人,他始终没见过。
每隔两三天,会有人来马厩取一匹青骢马。来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府里的管事,有时候是穿黑衣的护卫,有时候是生面孔,操着外地口音。但每次来取马的人,都会先往马厩东头那间锁着的小屋看一眼。
小屋常年锁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像是很久没人进去过。
杨禾记住了。
有一天傍晚,他干完活,坐在马棚下歇脚。王伯牵着一匹老马从外面回来,在他旁边蹲下,捡了根草梗叼着。
“你看什么呢?”
杨禾收回目光。
“没看什么。”
王伯笑了笑,没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间屋子,以前是张司徒的人住的。”
杨禾的耳朵动了一下。
“张司徒”三个字,他在街上听过——张华,当朝司徒,晋国的重臣。齐王身边的人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几分敬意,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等着王伯往下说。
但王伯不说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牵着老马走了。
杨禾看着那间锁着的小屋,发了一会儿呆。
入夜之后,马厩安静下来。马在槽前慢慢嚼着草料,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两下。油灯在柱子上晃着,光晕昏黄,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杨禾靠在自己的铺位上——一间堆杂物的偏棚,王伯给他腾出来的,勉强能遮风。他摸出那块齐王府的腰牌,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出入无忌。”
他认出了这四个字。这几天他趁着干活的时候,偷偷问了厨房的老李头这几个字怎么念。老李头教了他,还顺手教他写了“出”字和“入”字。
他找了一根烧过的炭条,在地上,把“出”字写了一遍。
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虫子。
他又写了一遍。还是歪的。
他写了第三遍。这一次好了些,至少能看出来是个“出”字了。
他盯着自己写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在街上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学写字。
他把炭条收好,熄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不像是巡夜的护卫,脚步声太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走的。他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往东边去了,停在那间锁着的小屋前,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杨禾闭上眼睛。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城西,赵王府。
孙秀的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灯芯烧了半夜,结了花,光线暗了大半。他没去剪,就那么坐在暗处,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从河东送来的。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内容。第二遍,看的是字迹——写信的人他认识,在河东做了十几年书吏,消息一向可靠。第三遍,他看的不是字,是字缝里的东西。
信上说:杨禾,河东人氏,年约十四五。父母早亡,有一妹,饿死于蝗灾之年。此后流落乡里,有人见过他在蒲坂县讨饭,有人见过他在解县帮人卸货,再往后,就没了消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隔了几年,忽然出现在洛阳。
孙秀把信搁在案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干净了。”
他自言自语。
一个在街上活了十几年的野孩子,身世清白得像是被人特意整理过的——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个字都没有。父母死了,妹妹死了,在哪儿待过,干过什么——都说得清楚,但都经不起细查。
蒲坂到解县,隔着一百多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走过去的?路上靠什么活下来的?这中间几年,他在哪儿?
没人知道。
孙秀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亮。他看着远处齐王府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嘴角动了一下。
“有意思。”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的暗处说了一句话:
“继续看着。别惊动他。”
门外没有回应,但他知道话已经传出去了。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马厩里,杨禾翻了个身。
他睡得不沉,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习惯了——在街上睡了几年,夜里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他听见隔壁马棚里母马在轻轻地哼,听见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白天的事。
王伯说的那句话——“那间屋子,以前是张司徒的人住的。”
张华。他见过这个人吗?他不确定。但铜驼街那天,那支射穿老乞丐胸口的白羽箭,箭头是谁的?巡城卫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到,像是有人故意抹的。如果真是宫里的人动的手——那他们为什么要杀齐王?
齐王司马攸,当今陛下最亲的弟弟,即将就藩许昌。
一个要走的人,为什么要杀他?
杨禾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那天在街上,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辆安车,车轮印比其他的深,里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不想让他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外面风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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