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骏的府邸，比杨禾想象中要大。
他站在张华身后，穿过三道门，经过两进院子，才走到正堂。一路上灯笼挂得密密麻麻，仆从穿梭，人人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像是贴在脸上的，一转身就没了。
杨禾低着头，跟在张华身后，眼睛却没闲着。
他在看人。
那些站在廊下、坐在偏厅里的客人，有的他认识——在邸报上见过名字，在奏章里见过笔迹。有的他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看走路姿态，看跟谁说话，大概能猜出是哪个衙门的。
杨骏府上今天来了很多人。
杨禾数不过来，但他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来站队的。
正堂里，灯火通明。
杨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腰上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邸报画像上要老一些，但眼神很亮，亮得像一把刀。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说一句话，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下一句。
杨禾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不再看了。
他记得来之前，先生在路上跟他说过的话——“到了杨骏府上，多看，少想。你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
看到什么，不是想到什么。
他记住了。
宴席开始，杨骏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敬到张华这一桌的时候，杨骏停下脚步，看了张华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张华身后的杨禾。
“茂先兄，这是你新收的弟子？”
“不敢称弟子。”张华起身，微微欠身，“一个跟着读书的后生。”
杨骏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是善意还是恶意。
“茂先兄眼光向来好，收的徒弟，想必也不差。”
张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敬了回去。
杨骏离开了。
杨禾松了一口气，重新站直身体。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骏的背影——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杨骏的腰带上，系着一枚玉符。
白白的，润润的，雕成一条鱼。
杨禾的脑子忽然空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杨骏的背影，看着那枚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的玉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藏着另一枚。
一模一样的。
雪地。
血迹。
白白的，润润的，雕成一条鱼。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然后他跑了。
他跑了，忘了。
现在，他站在杨骏府上，看着杨骏腰间那枚玉符，看着它随着杨骏的步伐轻轻摆动——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天气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种冷，让他想起铜驼街那天，想起那些倒在雪地里的人，想起那个穿着灰袍、手里握着刀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冷，但他知道，他捡到的那枚玉符，是杨骏的东西。
它出现在铜驼街的雪地里。
它旁边，是死人。
张华注意到了杨禾的脸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杨禾的手臂，示意他——稳住。
杨禾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压下去，重新站直了身体。
但他的心跳，还在跳。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
杨禾跟着张华走出杨骏府，一路上没有说话。张华也没有问，只是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故意在等杨禾自己开口。
一直到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四周只剩下马蹄声和车轮声，张华才开口。
“你看到了什么？”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鱼符。”
“什么鱼符？”
“杨骏腰上那个。”
张华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杨禾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符。
白白的，润润的，雕成一条鱼。
和杨骏腰上那枚，一模一样。
张华接过那枚玉符，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马车里的灯光昏黄，照在玉符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光。
“你在哪里捡的？”
“铜驼街。”
“那天？”
“那天。”
张华没有再问。
他把玉符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手指在鱼纹上轻轻摸过。
“你一直带着？”
“忘了。”杨禾说，“我捡了以后，就忘了。今天看到杨骏腰上那个，才想起来。”
张华把玉符握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先生——”
“嗯。”
“这个，是不是很重要？”
张华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手里的玉符，又看了看杨禾，目光里有一种杨禾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重要。”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你不知道它有多重要。”
杨禾没有追问。
他看得出来，先生现在不想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颠簸了一下，玉符在张华手心里轻轻一晃。
张华握着它，没有放开。
城西，赵王府。
孙秀也回来了。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许文士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大人，今晚的宴会——”
“张华带了一个孩子去。”
“是，好像是他的徒弟。”
孙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子上，像在回想什么。
“那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许文士没有接话，等着孙秀继续说。
“张华收徒，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收徒。他既然收了，说明这个孩子——有用。”
“大人觉得，那个孩子有什么用？”
孙秀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今晚，在宴会上看到了什么。”
许文士微微一愣。
“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他脸色变了。”孙秀说，“张华带他赴宴，不是去吃饭的，是去看东西的。他看到了，张华也看到了。”
“大人觉得，他们看到了什么？”
孙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许文士。
“但我会查出来。”
夜色更深了。
杨禾躺在后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杨骏腰间那枚玉符，想起杨骏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先生握紧玉符时，手心里那一点微微的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捡到的那枚玉符，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
雪地。
血。
白白的，润润的，雕成一条鱼。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捡到了什么。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在铜驼街上，他捡到鱼符的时候，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他看到了，但没有捡。
因为那枚玉佩，看起来比鱼符贵得多，他不敢捡。
他怕拿了值钱的东西，被人追上，打死。
他只捡了那枚看起来不起眼的鱼符。
现在他后悔了。
他后悔没有捡那枚玉佩。
因为那枚玉佩，也许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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