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骏宴席后的第三天,洛阳城里开始传一个消息。
皇帝病危。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一夜之间,洛阳城里所有知道点门道的人,都在低声议论——不是议论皇帝会不会死,是议论皇帝死了以后,谁来接。
杨禾是在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张华接到宫中传出来的消息,看了一眼,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杨禾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条化成灰烬,没有说话。
“先生——”
“你今天不用抄奏章了。”
张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去院子里走一走,看一看。”
杨禾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洛阳城。”张华说,“看看它,在皇帝死之前,是什么样子。”
杨禾没有听懂,但他没有问。他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站在齐王府最高的那座阁楼上,看着洛阳城。
城里很安静。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店铺早早就关了门。那些平时在街上晃悠的闲汉、游侠、小贩,都不见了。整座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很慢。
杨禾站在阁楼上,看着这座安静得不像话的城,忽然明白了先生的意思。
皇帝还没死,但洛阳城已经死了。
它在等。
等一个消息。
消息是在三天后到的。
那天早上,杨禾正在院子里练字,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钟声。
钟声很沉,一下一下,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杨禾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钟声还在响。
他数了一下,是十二下。
皇帝驾崩了。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听着那十二下钟声,一声一声,敲进心里。
杨禾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洛阳城真的死了。
司马炎驾崩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到整座城。
齐王府里,气氛变了。
杨禾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仆从走路的时候,脚步更轻了,说话的声音更小了,连院子里扫地的老伯,扫地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等什么。
他去找张华。
张华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先生——”
“皇帝驾崩了。”
杨禾点了点头。
“接下来呢?”
“接下来——”张华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新帝登基,杨骏辅政。”
杨禾愣了一下。
“不是齐王——”
“不是。”
张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先帝临终前,诏命杨骏为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辅佐新帝。”
杨禾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杨骏府上,看到杨骏腰间那枚鱼符,想起满堂宾客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想起杨骏敬酒时,那双亮得像刀的眼睛。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赢了。
“那齐王——”
张华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齐王,病了。”
杨禾愣住了。
“病了?什么病?”
“气病。”
张华说完这两个字,就没有再说话。
杨禾站在那里,看着先生的脸,忽然觉得,先生一下子老了十岁。
司马攸是真的病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洛阳城里的人都在议论——齐王是忧愤成疾,先帝驾崩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他,怕他威胁新帝的皇位,所以才让杨骏辅政。
杨骏辅政,就是为了压住齐王。
现在先帝驾崩了,齐王也倒了。
杨禾每天去齐王府后院,站在院子外面,远远地看着齐王的房间。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偶尔有大夫进出,脸色都不好看。
他不敢问,也不敢走太近。
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那天在齐王府,他第一次见到齐王的时候,齐王坐在那里,问他“你识字吗”。那时候,齐王的眼神是亮的,像是还有光。
现在那道光,快要灭了。
七天后,齐王司马攸病逝。
消息传来的时候,杨禾正在院子里扫地。
他听说,齐王临死前,把世子司马冏叫到床前,说了很久的话。没有人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司马冏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红的。
他没有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哭过了。
杨禾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到司马冏从后院走出来,穿着孝服,腰上系着白麻。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看任何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杨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父亲一样——都是那种,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倒下去的人。
他听到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喊着“齐王薨了”,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跑向张华的书房。
张华站在书房门口,已经听到了消息。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杨禾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齐王府的方向。
“先生——”
张华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杨禾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没有。
他听不出来。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不敢让人听见。
杨禾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死更让人难受。
张华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
杨禾端了饭去,放在门口,没有敲门。过了一会儿,他去看,饭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天黑的时候,门开了。
张华走出来,脸色很平静,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
他看到门口的饭,弯腰端起来,拿进屋里,吃了。
杨禾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跟着张华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张华哭。他以为张华那样的人,不会哭的。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会哭,是不能让人看见。
齐王司马攸下葬那天,洛阳城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天也在哭。
杨禾站在张华身后,看着齐王的棺椁被抬出府,送葬的队伍很长,但走在队伍里的人,表情都很复杂。
有人在哭,有人没有哭,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禾看着那些人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先生教他的那句话——“弱不弱,不看人多,看人站在哪里。”
齐王在的时候,站在他那边的人很多。
齐王死了,那些人,还会站在这里吗?
他看了一眼队伍里的人,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新帝登基了。
司马衷,一个据说脑子不太好的皇帝,坐在龙椅上,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管不了。
杨骏以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整个朝堂,没有人敢说话。
洛阳城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以前站在齐王府这边的人,开始往杨骏那边靠。有人写贺表,有人送礼物,有人直接辞了齐王府的官职,转头投了杨骏。
杨禾每天都能听到这些消息,每次听到,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去问张华,因为他知道,先生比他更清楚。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先生说过,“弱不弱,不看人多,看人站在哪里。”现在齐王死了,人走了,先生站在哪里?他还能站在哪里?
齐王府,已经不是以前的齐王府了。
张华把杨禾叫到书房,把门关上。
“杨禾。”
“在。”
“从今天起,你进出齐王府,走后门。”
杨禾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前门,有人看着。”
杨禾没有追问,他知道先生说的“有人看着”,是谁的人。
“那先生——”
“我没事。”
张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在外面,不要说你是齐王府的人。有人问,你就说你是跟着一个读书人学字的后生。”
杨禾点了点头。
“还有——”
张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你捡到的那枚鱼符,不要告诉任何人。”
杨禾又点了点头。
“去吧。”
杨禾退出书房,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先生——”
“嗯。”
“我们还有活路吗?”
张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杨禾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有。”
杨禾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城西,赵王府。
孙秀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还是热的。
他听到消息,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
“齐王死了。”
许文士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是。”
“张华呢?”
“还在齐王府。”
孙秀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大人——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不急。”
孙秀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许文士。
“张华现在是一条丧家之犬,但丧家之犬,有时候比坐在家里的人更危险。”
许文士没有说话。
“他没有了齐王,但他还有那个徒弟。”
“大人觉得,那个徒弟——”
“那个徒弟,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步棋。”
孙秀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雨里。
“我要看看,他这步棋,怎么走。”
雨,还在下。
洛阳城,像一座坟。
杨禾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睡不着。
他想起齐王,想起那个坐在椅子上、眼神很亮的人,想起他问“你识字吗”的时候,那一点微微的笑意。
那个人死了。
他认识的人,又少了一个。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鱼符。
白白的,润润的,雕成一条鱼。
他握着它,没有放开。
他不知道这枚鱼符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先生让他收好它,一定有道理。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那个在铜驼街上,穿着灰袍、手里握着刀的身影。
那个人,还活着。
他想起那个人,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齐王死了,皇帝死了,杨骏上了台,但那个人,那个在雪地里杀人的灰袍人,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他还没有找到他。
他不能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