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散了。
先帝驾崩,齐王病逝,杨骏以太傅身份总揽朝政——这三件事加在一起,齐王府里那些曾经站得笔直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离开。
最先走的是幕僚。
但齐王府没有绝后。
司马冏继承了齐王的爵位。新帝登基那天,他进宫领了旨,回来以后,没有摆宴,没有见客,直接把齐王府的大门关了一半——只开侧门,不走正门。
杨禾有一次在院子里碰到他,低着头,叫了一声“齐王”。
司马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走了过去。
什么话都没有说,像是走路的时候,顺便看了路上的一个什么东西,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杨禾站在那里,看着司马冏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比他父亲,更冷。
但杨禾知道,那冷,不是冷漠,是把自己藏起来,不让杨骏看到。
洛阳城里的人都在说,新齐王是个没用的东西,他爹死了,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关了门躲在府里,连上朝都装病。
杨禾听到这些话,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那个把自己关在门里的人,不是怕了。
是还没到时候。
然后,那些幕僚开始一个一个地走。
那些人收拾了东西,把平日里写过的文章、看过的书信,一把火烧了,然后提着包袱,从后门出去,没有回头。杨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走,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好像他从不存在。
然后是那些仆从。
管事的老伯把账目清点了一遍,把钥匙交了,对张华说了一声“先生保重”,就走了。扫地的,做饭的,喂马的,看门的,一个一个地走。最后,院子里只剩下杨禾和几个老得走不动的下人。
杨禾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座府邸,比他以前睡过的破庙,还要冷清。
张华没有走。
他每天还是坐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喝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杨禾发现,先生的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地图。
洛阳城的地图。
张华每天都会看那张地图,看很久,手指在图上轻轻划过,像是画一条线。杨禾有一次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地图上,有些地方被点了墨点。
他不敢问,但他记住了那些墨点的位置。
几天后,张华把杨禾叫到书房,把门关上。
“杨禾。”
“在。”
“你今天出趟门。”
杨禾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
“去东市,找一个叫王七的人,跟他说——‘城西的布,涨了三文。’”
杨禾愣了一下。
“还是布庄的活?”
“不是。”
张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这次是真的。”
杨禾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等等。”
杨禾停下脚步。
“如果有人问你,你是哪家的,你怎么办?”
杨禾想了想。
“我是跟我叔来洛阳做买卖的,叔在东市进货,让我来问个价。”
张华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去吧。”
杨禾走出书房,深吸一口气,推开后门,走进了洛阳城的街道。
他不知道,这是他的第一次真正任务。
东市很热闹。
杨禾走在人群里,低着头,不紧不慢。
他记得先生教他的——“在路上,不要东张西望,但要把所有东西都看在眼里。”他走得很慢,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但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他都记住了——穿什么衣服,走路的姿势,有没有盯着他看。
他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着,才走进东市深处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家铺子,没有招牌,门半掩着。
杨禾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像是在算账。
“王七叔?”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来的?”
“城西的布,涨了三文。”
老头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算账。
“知道了。”
杨禾等了等,见他没有其他话,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巷子,回到大街上,深吸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他第一次发现,做这种事,比在雪地里跑还要紧张。
不是怕被人抓住,是怕自己做错了,坏了先生的事。
但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除了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心里有一根弦,被拉紧了,但又觉得,拉紧了,才像活着。
他走回齐王府,从后门进去,回到书房。
张华坐在那里,看到他进来,没有说话。
“说过了。”
张华点了点头,没有问细节,也没有表扬他,像是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做对。
“明天,再去一趟。”
“去哪?”
“西市,找一个叫周三的人,跟他说——‘东市的布,没涨。’”
杨禾点了点头。
“还有——”
张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深意。
“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东市口那家铺子的芝麻饼。”
杨禾愣了一下。
“先生要吃饼?”
“不吃。”
张华低下头,继续看书。
“吃饼的人,不会被人当成送信的。”
杨禾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第一次觉得,先生这个人,不只厉害,还挺有意思。
接下来几天,杨禾每天出门。
他去找王七,去找周三,去找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去找一个坐在桥头下棋的老头。每次去,说的都是同一类话——“城西的布,涨了三文”。“东市的布,没涨”。“城北的米,贵的”。“城南的柴,便宜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些话,不是真的在说布和米。
它们在说别的东西。
他每次出门,都会按照先生教他的——先绕路,再走,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去该去的地方。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带一样东西——一个饼,一包糖,一捆柴——像一个真正去街上买东西的后生。
他学会了在路上看人。
他看那些走在他前面的人,脚步是快是慢,有没有回头;看那些站在路边的小贩,眼睛是在看自己的摊子,还是在看路过的人;看那些坐在茶馆里喝茶的人,嘴在动,眼睛在看谁。
他看出来了——有人在看他。
不是每天都有人,但每隔两三天,他就能感觉到,有人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从来没有回头去看,但他知道,那些人,不是杨骏的人,就是赵王府的人。
他没有告诉张华,因为他知道,先生比他更清楚。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听着许文士的汇报。
“那个孩子,每天出门,去东市,去西市,去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
“芝麻饼,糖葫芦,柴火。”
孙秀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见了什么人?”
“一个卖布的老头,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一个在桥头下棋的老头。”
孙秀的手指停住了。
“他见的,都是同一个人?”
“不是。每天换一个。”
孙秀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华,在布一条线。”
许文士没有说话,等着孙秀继续说。
“他让那个孩子去送信,不是真的需要他送信,是在练他。”
“练他?”
“对。”孙秀放下茶杯,“让他在街上走,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让他学会怎么甩掉人——这是在练他的本事。”
许文士皱了皱眉。
“那大人——要不要派人把他拦下来?”
“不用。”
孙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我要看看,张华把这孩子练出来以后,要让他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许文士。
“你继续盯着,但不要动手,也不要让他发现。”
“是。”
许文士退了出去。
孙秀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齐王府的方向。
他想起那天在宴会上,那个孩子站在张华身后,脸色变了。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杨禾没有想到,他第一次看到那枚玉佩,是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
那天,他去西市找周三,路过一个卖旧货的摊子。摊子上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碗,旧书,断了的簪子,还有一枚玉佩。
他本来没有在意,但他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枚玉佩。
白色的,温润的,上面刻着一条纹路。
他见过。
铜驼街那天,雪地里,他捡鱼符的时候,旁边那枚没敢捡的玉佩。
一模一样。
杨禾站在摊子前,盯着那枚玉佩,心跳忽然快了。
“老板——这玉佩,怎么卖?”
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枚玉佩。
“五十文。”
杨禾摸了摸怀里,他只有三十文。
“能便宜点吗?”
“最低四十。”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玉佩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字——他看到那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他放下玉佩,笑了笑。
“太贵了,我买不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脑海里,一直在转那个字。
那个刻在玉佩背面的字——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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