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在马厩干了半个月，手上磨出了茧子。
虎口的茧子最厚，铜钱大的一块，按下去硬邦邦的，捏筷子都捏不稳。但他不觉得苦——比起在街上饿肚子，铲马粪、搬草料这些活，算不得什么。至少每天有三顿饭，干的稠的，管饱。
赵柱这半个月没再找他麻烦。不是不想，是没机会——杨禾把活干得挑不出毛病，想找茬都找不到地方下嘴。王伯偶尔会来马厩转一圈，也不说什么，就那么蹲在墙角叼着草梗看一会儿，看完了就走。
但杨禾知道，王伯每次来，看的不是马。
是看他在干什么。
有一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王伯忽然出现在马棚门口。
“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杨禾放下手里的铁锹，抬头看他。王伯没多说，转身就走。杨禾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块“出入无忌”的腰牌揣进怀里。
王伯在府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下眉。
“就穿这个？”
杨禾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沾着草屑和马毛，脚上那双鞋还是从街上穿来的，鞋底快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
“只有这一身。”
王伯没说话，转身从门房拿了一件旧袍子扔给他。灰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没有破洞。杨禾套上，袖子长了一截，往上卷了两圈才露出手。
“走吧。”
王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没什么急事。杨禾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在街上跟人走路，这个距离最安全，看得见前面的人，又不会挡着路。
出了府门，洛阳城迎面扑来。
半个月没出府，街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被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踩得泥泞不堪。街边的摊贩比冬天多了，卖菜的、卖炭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烤饼的焦香、马粪的腥臊、腌菜的酸味，各种气味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就觉得——这才是洛阳。
杨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伯没回头，但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憋坏了？”
“……嗯。”
“往后有的是机会出来。”
王伯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
他们穿过铜驼街，拐进一条窄巷，又穿过两个街口，最后在一家茶馆门前停下来。茶馆不大，门脸旧了，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勉强能看出“清茗”两个字。王伯推门进去，杨禾跟在后面。
店里没几个客人。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茶，没倒杯子，像是在等人。
王伯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杨禾站在门口，没过去。
他看得出，王伯跟那个人要说的话，不是他该听的。
他靠在门边，眼睛扫了一圈茶馆——柜台、后门、窗户、楼梯。三条路能出去，后门通小巷，窗户临街，翻出去就是大街。他看完一遍，心里有了数，才把目光收回来。
角落里，王伯和那个青衫人说了不到半盏茶的话。
王伯站起来，青衫人也站起来，拱了拱手，从后门走了。
王伯走到柜台前，放下两枚铜钱，对老头说了一句“茶钱放了”，然后朝杨禾一抬下巴：“走。”
杨禾跟出去。
出了茶馆，王伯没往回走，继续往南。穿过两条街，到了洛阳最热闹的东市口。人声鼎沸，比铜驼街还热闹——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还有耍猴的、说书的，挤得水泄不通。杨禾紧跟在王伯身后，眼睛却四处转——看人，看货，看路。每一条巷子口，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他都在心里记下来。
王伯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串，一串递给杨禾。
杨禾愣了一下。
“拿着。”
杨禾接过来。糖葫芦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看着就甜。他咬了一口，糖衣脆的，咔嚓一声碎了，山楂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紧跟着糖的甜味涌上来，酸酸甜甜的，在舌尖上化开。
他想起小时候，妹妹也爱吃糖葫芦。
那时候他还小，买不起，只能站在摊子前看着，咽口水。妹妹拉着他的衣角，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后来去偷了一串，被摊主追了三条街，跑掉了，把糖葫芦塞给妹妹。妹妹吃得很开心，嘴角沾着糖渣，冲他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妹妹笑。
杨禾把剩下那颗糖葫芦一口咬掉，嚼了两下，咽下去。
“王伯。”
“嗯？”
“刚才那个人……是谁？”
王伯没看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一个卖消息的。”
杨禾没再问了。
他们在东市逛了一圈，王伯买了些干果和茶叶，让杨禾拎着。往回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街上的行人少了一些，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杨禾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在街上讨生活的人，都有这种直觉。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路过时扫一眼的看，是盯着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脑勺上。
他没有回头。
继续走，步速不变，呼吸不乱。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借着转身的姿势，余光往后扫了一下——街对面，一个卖炭的摊子后面，蹲着一个穿灰衣的人，正低着头翻炭筐，像是普通买家。
但那个人的手不对。
翻炭筐的手，虎口有老茧——不是搬炭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杨禾收回目光，跟上王伯。
“王伯。”
“嗯？”
“后面有人跟着。”
王伯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走，语气不变：“几个人？”
“看见一个。灰衣，在卖炭摊子前面。”
王伯没说话，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窄巷。杨禾跟进去，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们走到巷子中间，王伯忽然停住了。
“站这儿，别动。”
王伯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在墙边站定，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灰衣，低着头，脚步犹豫，像是在找路。他看见王伯站在巷口，愣了一下，转身要走。
“兄弟。”王伯叫住他，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拢音，听得清清楚楚，“走错了？”
灰衣人没回头，加快脚步，往街对面走了。
王伯看着他的背影，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走远了，才回到巷子里。
“走了。”
杨禾站在巷子里，心跳得有点快，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是什么人？”
王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觉得呢？”
“不像是府里的人。”杨禾想了想，“跟踪的手法太糙了。府里的暗桩不会蹲在街对面，离得太远，容易跟丢。”
王伯的表情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角的纹路深了深。
“你倒是懂。”
“在街上混久了，多少懂一点。”
王伯没再接话，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
“你刚才做得对——看见了，别回头。回头就露了。不慌不忙地走，走到窄巷子里再处理，是最好的办法。”
杨禾跟在后面，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回到府里，天已经快黑了。
杨禾把干果和茶叶送到厨房，回到马厩。赵柱蹲在草料堆上，看见他回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嚼他的草梗。
杨禾走到自己的偏棚，把门关上，坐在铺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
今天的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王伯带他出府，去茶馆见了一个卖消息的人，又在东市逛了一圈——像是故意让他看洛阳的样子。但回府的路上，有人跟踪。那个灰衣人，是谁的人？是冲王伯来的，还是冲他来的？
如果是冲他来的——那就说明，有人已经注意到他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齐王府的人来查他的底细，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到。那今天那个灰衣人，又是谁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出府的时候，要更小心了。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碗热酒。他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许姓文士站在案前，低声汇报。
“……今天上午，那个姓杨的少年跟着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出了府。去了铜驼街南边一家茶馆，见了一个人，待了不到半盏茶。然后去了东市，逛了一圈，买了些东西，就回府了。”
“见的是谁？”
“清茗茶馆的常客，一个青衫书生，身份不明。我们的人跟到茶馆，没敢进去，怕打草惊蛇。”
孙秀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青衫书生？”
“是。那家茶馆平时接待的都是普通百姓，偶尔有读书人去喝茶，但这个人……不像是常客。”
孙秀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许姓文士继续说：“我们的人跟了一路，没被发现。但那少年在回府的路上，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走了一段巷子，我们的人跟进去，被那个瘦长脸堵在巷口了。”
孙秀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
“被堵了？”
“是。我们的人没跟他起冲突，转身走了。”
孙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咽下去，喉咙里暖烘烘的。
“那个瘦长脸，查到了吗？”
“查不到。府里的人只知道他姓王，在马厩干了十几年，平时不跟人往来。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孙秀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来历不明的马厩杂役。”
“配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马厩管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目光幽幽的。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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