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间锁着的小屋,每三天会有人来一次。来的人不骑马,不牵马,甚至不往马厩这边看,只是从东边的侧门进来,绕到小屋前站一会儿,敲三下门——两短一长——然后等。等不到回应,就走了。
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府里的管事,有时候是穿黑衣的护卫,有时候是生面孔。但不管是谁,走的时候都会往马厩这边看一眼——不是看马,是看人。
杨禾蹲在草料堆上,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半个月前他不会注意到这些。但王伯那天说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眼睛要亮。”他后来琢磨了很久,才明白王伯的意思。不是让他看见什么,是让他知道该看什么。
马厩里人来人往,每天都有十几个人进出。取马的、送草料的、修蹄铁的、打扫院子的。以前他只觉得这些人都是来干活的,现在再看,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取马的人,看的是马鞍和马蹄铁。送草料的人,看的是库房的锁。修蹄铁的人,看的是马厩里有没有人盯着他。
杨禾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像在街上记路一样,每条都记牢了,不乱。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刷马背,一个小厮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杨禾,世子叫你。”
杨禾放下刷子,心里紧了一下。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司马冏再没找过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忘了,还是被刻意放着。现在忽然叫他去,他猜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跟着小厮穿过两道门,到了司马冏的书房外。
小厮通报了一声,里面说“进来”。
杨禾推门进去。司马冏坐在案后,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穿着家常的青色袍子,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正在写什么东西。
“来了。”司马冏放下笔,抬头看他,目光不像上次那么锐利,但也不算温和,“马厩待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吃得饱,睡得着,活干得完。”杨禾顿了一下,“赵柱没再找我麻烦。”
司马冏笑了一下,很短,像是一口气没叹出来,变成了笑。
“赵柱那个人,欺软怕硬。你头一天没被他压住,他就不会再动你。”
杨禾没接话。
司马冏没接话。
他看了杨禾一眼——不是随意的一瞥,是那种带着判断的、缓慢的打量。从上到下,从脸到手,从站姿到呼吸。像是在掂量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往下说。
杨禾被他看得后背发紧,但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让他看。
司马冏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铜驼街的事,有眉目了。”
杨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查到了一个。”司马冏的声音压低了,“禁军的人。郎卫营的一个百夫长,那天轮休,不在营里。事后有人举报,说他那天早上出过城,回来的时候衣服是湿的,像是洗过。”
杨禾听着。
“禁军抓了他,审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他死在牢里了。”
“……怎么死的?”
“脖子上一道口子,用的是他自己的腰带。”司马冏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条人命,“牢里的看守说,他是自己勒死的。”
杨禾没说话。
他见过上吊的人。绳头系在梁上,脖子往下一挂,蹬两下腿,就没声了。那是真能死人的。
用腰带自己勒自己——手在前面,力是往后使的,勒到一半手就没劲了,整个人会软下来,喘口气,再勒,再软。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活活勒死。
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在想的不是这个。
他在想另一件事——禁军审了三天,什么都没审出来。第四天晚上,人死了。看守说是自杀。
禁军就认了。
没有查,没有追问,没有验尸。直接说“自杀”,把尸体丢了出来。
杨禾抬起头。
“不是自杀。”他顿了一下,“但禁军说他是自杀。禁军不想让他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杨禾。
“禁军说他自杀了,把尸体丢了出来。没人敢查,也没人想查。一个百夫长,死了就死了,没人会为一个死人得罪宫里的人。”
杨禾沉默了很久。
“那……就这么算了?”
司马冏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不算了。但急不得。”
杨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回到马厩,王伯蹲在草料堆上,叼着草梗,像是在等他。
“世子跟你说什么了?”
杨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王伯听完,没说话,把草梗从嘴里摘下来,在地上划了两下,才开口。
“禁军的人,宫里的人。这条路,走不通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
杨禾偏过头看他。王伯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有东西在里头烧。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先动。”
王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对着夜色说了一句话:
“马厩里干活,眼睛要亮。每天谁来过,谁取过马,谁的马蹄铁上有远路的泥,谁的马鞍上有陌生的刮痕——这些事,比去查案子有用。”
他顿了一下。
“世子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查案子。”王伯的声音低下去,像只在夜色里才敢说的话,“是借你的眼睛,替他看东西。”
他说完,就走了。
杨禾坐在草料堆上,把这句话嚼了很久。
从那以后,杨禾看东西的方式变了。
他不再只是干活。他开始留意每一个人——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鞋,他们的马。谁的马蹄铁上沾着红泥,那是从洛阳城外东南方向来的,那边有烧窑的窑厂。谁的马鞍上有一道新刮痕,那是赶了远路,马鞍在树上蹭出来的。谁的靴子边缘有干掉的泥印,颜色发黄,那是城西河滩的泥。
他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不说,不问,不露。
几天下来,他发现了三件有意思的事。
第一件:那个锁着的小屋,每隔三天就有人来。但来的人,从来不进屋子,只是敲三下门,站一会儿,就走。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屋子还在,确认里面没人动过。
第二件:府里有个管事,姓陈,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他每隔几天来马厩牵一次马,但从来不骑,牵到后院遛一圈就送回来。杨禾留意过那匹马——每次回来,马蹄铁上都有新鲜的泥。遛一圈不会磨出那种泥,除非那匹马被人骑出去跑了很远,再牵回来假装没动过。
第三件:赵柱有时候会跟外面的人说话。话不多,三两句,说完就走。但说话的时候,他会先看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有一次杨禾蹲在角落里刷马鞍,赵柱没看见他,跟一个灰衣人说了两句话。灰衣人走后,赵柱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杨禾把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小屋、陈管事、赵柱。
这三件事,像是三根线,各走各的,但都系在同一根柱子上。
那根柱子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齐王府这潭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城西,赵王府。
孙秀手里捏着一份新的信报,看了很久。
信报上说:齐王府马厩那个姓王的管事,十年前曾是张华的门客。后来不知何故,被调去齐王府管马厩,一待就是十年,再没跟张华有过任何往来。
孙秀把信报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年。”
他自言自语。
一个人,在齐王府的马厩里,默默无闻地干了十年。十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争,就那么待着。然后忽然有一天,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被送进了马厩。然后这个王伯,开始带那个少年出府,教他看人,教他看事。
不是巧合。
孙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咽下去。
“张华啊张华。”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埋了十年的线,终于舍得用了。”
他把酒杯里的残酒倒进嘴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沉,没有月亮,远处齐王府的方向,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
他忽然觉得,这场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马厩里,杨禾坐在草料堆上,手里握着炭条。
地上,他写了一个字。
“眼”
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写完一看,比上次写“出”字的时候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是一个字了。
他把炭条收好,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白天的事——陈管事牵马、赵柱跟灰衣人说话、小屋里传来的霉味。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睡不着。
但他不烦。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王伯说得对——等着。等到有人先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风很大。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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