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练了七天,已经能分辨出三种不同的脚步声。
第一种是巡夜护卫的——步子均匀,脚步重,靴底厚,踩在石板路上,声音闷而稳。第二种是赵柱的——步子不急不慢,但左脚比右脚沉一点,走起路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像是早年受过伤。第三种是王伯的——最轻,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这三种脚步声记在心里,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来。
王伯没有夸他,但也没有说不对。每次教完,站起来就走,不多说一个字。但杨禾注意到,王伯走的时候,步子比以前轻了一些——不是刻意压轻的,是自然的轻,像是心里有什么事放下了。
第七天晚上,王伯没教新的。
他坐在干草堆上,叼着草梗,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杨禾坐在旁边,等着。
“今天教你点不一样的。”
杨禾打起精神。
王伯把草梗从嘴里摘下来,在手里折成两段,丢在地上。
“府里每个人,都有他的用处。”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口。
“有人是眼睛,有人是耳朵,有人是刀。你要知道谁是眼睛,谁是耳朵,谁是刀。”
杨禾听着。
“眼睛是看人的——看谁来了,看谁走了,看谁跟谁说了话。耳朵是听消息的——听府里的人在说什么,听外面的人在传什么。刀是干活的——该动手的时候,刀出去,不该动的时候,刀收着。”
王伯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深深的。
“你觉得,你是谁?”
杨禾想了想。
“我什么都不是。”
王伯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总算说对了一句话”的笑。
“没错。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但你可以变成任何一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马厩里这些人,你重新看一遍。看完了,告诉我,谁是眼睛,谁是耳朵,谁是刀。”
他说完就走了。
杨禾坐在干草堆上,把王伯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开始重新看人。
赵柱——马厩管事,表面上是管马的,但他跟外面的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看对方,看的是对方身后。他在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不是管马的人该有的习惯。
陈管事——圆脸,和气,每天来牵马遛一圈就送回去。但他每次来,都会先看一眼那间锁着的小屋,确认屋门上的锁还在,才去牵马。一个遛马的人,为什么要在意一间锁着的屋子?
还有那个厨房的老李头——每次送饭来,都会在马厩门口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以前杨禾没注意过,现在再看——老李头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马厩的入口和出口,所有进出马厩的人,都在他的视线里。
杨禾把这些人一个一个记在心里,把他们的习惯、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眼神,都记下来,像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晚上,王伯来了。
“看完了?”
“看完了。”
“谁是眼睛?”
“厨房的老李头。他每天送饭来,站在门口,看的是进出的人,不是马。”
王伯没说话,表情动了一下。
“谁是耳朵?”
“陈管事。他每天来遛马,但实际上是在听——听马厩里的人说什么,听外面的人传什么。”
王伯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谁是刀?”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王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柱像是刀,但他不够狠。真动刀的人,不会在赌钱的时候笑得那么大声。”杨禾想了想,“如果府里真的有刀——那应该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没人知道他是谁。”
王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杨禾的肩膀。
“明天继续。”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着夜色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想的,学得快。”
那天晚上,杨禾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王伯说的“刀”,到底是谁?如果府里真的有一把藏在暗处的刀,那这个人,是用来对付谁的?
他想起铜驼街那天。四匹开道,马车碾过积雪,貂绒帘幕被风掀起一角。然后是弩箭破空的声音,老乞丐胸口插着白羽箭,血在雪地上洇开,红得刺眼。
如果那天,齐王府的刀在场——那刺客,还能活着跑掉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第二天傍晚,杨禾在马棚里刷马,一个小厮跑过来,塞给他一张纸条,压低了声音说:“有人让我给你的。”
小厮说完就跑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杨禾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铜驼街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杨禾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声张,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纸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墨味,有点苦。
他继续刷马,手没有抖,表情没有变。
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浪。
这张纸条是谁写的?是府里的人?还是那天动手的人?还是——有人想试探他,看他会不会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不只是在被人盯着了。
有人在找他。
城西,赵王府。
孙秀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壶新沏的茶,茶香袅袅,在灯下升成一道细细的白烟。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纸条送到了?”
许姓文士站在案前,点了点头。
“送到了。那少年看了一眼,嚼了,咽下去了。”
孙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咽下去了?”
“是。没有声张,没有找任何人,继续刷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秀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这个消息。
“有意思。”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一个在街上活了十几年的野孩子,收到一张写着‘你看见什么了’的纸条——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找人商量,是嚼了咽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一丝意外。
“这孩子,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两圈,轻轻落在棋盘上。
“继续盯着。别急着动手。”
“等他自己沉不住气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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