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的事，杨禾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纸条嚼了咽了，纸在胃里化了，墨味在舌尖上散了，但那句话一直留在脑子里——"铜驼街那天，你看见什么了？"
他没跟王伯说，没跟任何人提。
不是信不过王伯，是他说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不说，只是觉得——这件事，得自己先弄明白，才能让别人知道。
他照常干活，照常吃饭，照常练功。王伯问他"这两天怎么样"，他说"还行"。王伯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但杨禾知道，王伯看他的眼神，比以前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等。
等了几天，没等到第二张纸条。
杨禾不再等了。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把注意力放回马厩里的人身上。
王伯教的新东西，他一直在练。
"看人，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脸会骗人，手不会。"
杨禾开始看每个人的手。
赵柱的手最粗，手背全是皴裂的口子，手心磨出了厚茧。但杨禾看久了，发现不对劲——赵柱虎口的茧子，不是朝下的，是朝外的。常年握锹的人，虎口茧子朝下，被锹柄磨出来的。常年握刀的人，虎口茧子朝外，被刀柄顶出来的。
赵柱的茧子，朝外。
杨禾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露声色。
陈管事的手，白净，不像干粗活的人。但杨禾注意到他的手指上偶尔有墨渍，洗不干净的那种，嵌在指纹里。一个每天遛马的人，手上为什么会有墨？除非他除了遛马，还干别的事——写东西，或者看东西。
老李头的手，最奇怪。
他手上有一块烧伤的疤痕，在掌心，铜钱大小，颜色发暗，边缘不规则。疤痕的位置不对——如果是做饭时被烫到的，应该在手背或者手指上。掌心有疤，说明他握过烫的东西，握得很紧，握了很久。
杨禾想起王伯说过的话——"府里每个人，都有他的用处。有人是眼睛，有人是耳朵，有人是刀。"
他以前觉得，老李头是眼睛。现在他不确定了。
手掌心烧伤——那是握过烙铁的人才会有的疤。
杨禾把老李头从"眼睛"的名单里划掉，放进了另一栏。
他列了一张心里的名单。
眼睛：陈管事。耳朵：厨房的几个帮工，他们每天在府里各处送饭，什么都能听见。刀：老李头？赵柱？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这张名单，会越来越长。
有一天晚上，杨禾像往常一样，在马厩后面的空地上练听风。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地上暗沉沉的，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了。他蹲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耳朵竖着，把周围的声音一条一条分辨出来——风、虫鸣、马棚里母马的呼吸声、远处巡夜护卫的脚步声。
然后他听见了人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从院子东边的阴影里传过来，隔着一排马棚，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杨禾没有动，继续蹲着，呼吸放轻了，耳朵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他听出了两个声音。
一个低沉的，是王伯。另一个声音尖一些，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是陈管事。
他听见几个字：
“……今晚……”
“……张司徒……”
“……他到了……”
杨禾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想再多听几句，但那边安静了，像是说完了。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一个人往东走了，另一个人往西走了。
杨禾蹲在干草堆上，手心全是汗。
张司徒。张华。
他到了。
到了哪儿？齐王府？还是洛阳？
杨禾不知道。但他知道，王伯和陈管事，比他想象中要熟得多。他们平时在府里碰面，连招呼都不打，像是互不相识的两个人。但到了晚上，他们会躲在暗处说话，说"张司徒"的事。
他想起那间锁着的小屋，想起王伯说过的话——"那间屋子，以前是张司徒的人住的。"
以前是张司徒的人住的。
那现在呢？
杨禾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深想。有些事，想多了反而不好。
他继续蹲着，等心跳平复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回自己的偏棚。
城西，赵王府。
孙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了，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许姓文士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齐王府那边，最近进出的人变多了。有几张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孙秀没回头。
“什么人？”
“说不准。有穿便服的，有穿商贾衣裳的，还有一个——”许姓文士顿了一下，“像是宫里的人。”
孙秀的眉毛动了一下，很快，像风吹过水面，一瞬就平了。
“宫里的人？”
“是。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那人走的不是正门，是从东边的侧门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裳。”
孙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张华要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姓文士没接话。
孙秀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两圈，没有落子，又放回了棋盒里。
“不等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姓文士，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明天，让人去递个话。”
“给谁？”
“给那个少年。”
许姓文士愣了一下。
“直接递话？”
“直接递。”
孙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就说——有人在城西的清茗茶馆等他。想见他的，不是想害他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不去，让他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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