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是第二天傍晚送到的。
杨禾正在刷马,一个小厮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纸团,跟上次一样,塞完就跑。杨禾握着纸团,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四周——没人注意他。他把纸团攥在手心里,继续刷马,刷完那匹马,又刷了下一匹,等到天黑了,马厩里没人了,才回到偏棚里,打开纸团。
纸上的字跟上次一样潦草,但内容不一样了——
“明天午时,清茗茶馆。有人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定。”
杨禾把纸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字缝里的意思。第三遍,他看的是自己心里的答案。
去,还是不去?
他躺在铺上,盯着黑暗中的屋顶,想了很久。
去,可能有危险。他不知道约他的是谁,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上次纸条问他"看见什么了",这次直接约他见面——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地试探他,看他会不会上钩。
不去,就永远不知道是谁在找他。那张纸条上的话,会一直吊在他心里,像一个没解开的结,越缠越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杨禾把马厩里的活干完,找到赵柱,说自己要出府买点草料——马厩里苜蓿草快用完了,不补的话后天就不够喂了。赵柱看了他一眼,没多想,挥了挥手:“去吧,别磨蹭。”
杨禾出了府门,往东市的方向走了一段,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一条小巷,绕了一个弯,往城西走去。
清茗茶馆的门脸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旧,安静,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勉强能看出“清茗”两个字。杨禾推门进去,店里没几个客人,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跟上次一样。
他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背对着墙,面朝着门——这个位置,进来的人他一眼就能看见,身后不会有危险。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青衫的文士,三十出头,瘦高个,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进门后扫了一圈,目光在杨禾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杨禾对面坐下。
许文士把折扇放在桌上,冲杨禾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不冷不热,像是例行公事。
“等了多久?”
杨禾看着他,没回答,反问道:“你是昨天递纸条的人?”
许文士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时间。
“齐王府的马厩,待得惯吗?”
杨禾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不是问“你看见什么了”,不是问“你知道我是谁”,而是问他在马厩待得惯不惯。像是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在闲聊。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吃得饱,睡得着,活干得完。”
许文士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你很有趣”的笑,是那种“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的笑。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杨禾。
“你不好奇我是谁?”
“好奇。”杨禾说,“但你不说,我问了也没用。”
许文士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杨禾,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在想这件东西能用来做什么。
“赵王府的人。”
杨禾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赵王府。他知道赵王是谁——司马伦,当今陛下的叔叔,封地在洛阳城西。但他跟赵王府没有任何交集。赵王府的人为什么要找他?
“赵王府的人,找我做什么?”
许文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折扇,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慢悠悠地说:“上次那张纸条,是我们递的。”
杨禾没有说话。
“你做得很好——看了一眼,嚼了,咽了,没告诉任何人。”许文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但赞许得很克制,像是怕夸多了反而不好,“沉得住气的人,不多。”
杨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许文士摇了摇头。
“今天不让你做什么。只是见一面,认识一下。”
他站起来,把折扇收进袖中,从怀里取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杨禾面前——一小块银子,不大,但够一个普通人吃半个月的。
“赵王府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来喝茶的客人喝完走了,没什么特别的。
杨禾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块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他坐了很久,直到柜台上的老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他才站起来,把银子推回桌上,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没有拿那块银子。
回到马厩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杨禾推门走进偏棚,发现王伯蹲在门口,叼着草梗,像是在等他。
“去哪儿了?”
杨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去买草料了。”
“买到了吗?”
“……没买到。”
王伯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平静得让杨禾心里发虚。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草梗从嘴里摘下来,折成两段,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
他说完,走了。
杨禾站在门口,看着王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王伯知道他去哪儿了?还是只是猜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有人在看。
城西,赵王府。
许文士站在书房里,把今天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杨禾没有拿那块银子的时候,孙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没拿?”
“没拿。看了一眼,推回来了。”
孙秀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有意思。”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次见面,不拿钱,不说事,不答应任何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两圈,轻轻落在棋盘上。
“明天,送一封信给他。”
“信上写什么?”
孙秀想了想,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写——‘那天的事,你看见的,我也看见了。有空来坐坐,不喝茶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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