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昌号门口围了一圈人。
那张告示贴在门板上,红纸黑字,雨水打湿了一角。有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三日送达,赏银五两”时,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笑。
“七天的路,三天到?他隆昌号是想找神仙送信?”
“快马都难,何况这几日雨后路烂。”
“五两银子不好挣。挣得到,也没命花。”
林北挤在人群后面,盯着“五两”两个字。
他手里还有二十一文。
五两是多少,他没有概念。算盘给他换算成今天的粥、饼和铜钱,他就有概念了。
能活很久。
还能买双不漏水的鞋。
他的脚后跟已经磨破,布鞋里黏糊糊的,一走就疼。
脑子里的算盘先泼冷水:“不建议。你这身子昨天刚从药缸里捞出来,今天又跑了七趟,脚底还破着。三天到洛阳,半路倒下的机会很大。”
林北看了眼自己的布鞋。鞋帮湿着,后跟磨得发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扎。
“死不了吧?”
“不好说。”
“五两够吃很久。”他盯着那张红纸,喉结动了一下,“还能买十双鞋。”
林北看着红纸。人群里有人开始打赌,赌哪个不怕死的会揭榜。一个穿短褂的汉子上去摸了摸告示,又缩回手,惹得众人哄笑。
林北忽然想起昨天那条楼道。
也是明知道烂。
还是接了。
他抬手,把告示揭了下来。
周围一下静了。
几双眼睛先看告示,再看他。
有人认出他:“这不是陈老家那个外乡病秧子吗?”
“他?”
“走到城门口都够呛吧。”
隆昌号的伙计把告示看了一遍,又把林北从头看到脚,最后看向他那双已经湿透的布鞋。
“小哥,这不是玩笑。”
林北说:“我知道。”
这句话他说得还不太顺,声调怪。伙计皱了皱眉,把他请进去。
隆昌号掌柜姓陆,四十来岁,脸瘦,眼睛精。桌上放着一只密封的木匣,外面缠着油布。
“送到洛阳隆昌分号,三日内交到周掌柜手里。路上不得拆,不得湿,不得丢。迟一刻,赏银减半。迟半日,分文不给。”
陆掌柜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压在木匣封口上。
那封口不是普通红蜡,里面压着一小片金粉,边缘有个细小的龙纹。林北看不懂,只觉得这匣子比普通商件讲究。
算盘却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
“这个火漆不像商号用的。”
“那是什么?”
“像内府制式。先别问。”
陆掌柜低声补了一句:“宫里近来查漕运账。洛阳那边有旧册,晚一天,我隆昌号就要被御史扒一层皮。小哥,你接了这单,路上少问。”
林北问:“提前到呢?”
陆掌柜愣了一下。
屋里几个伙计笑起来。
陆掌柜也笑了:“你若提前到,五两之外,再加一两。”
算盘立刻出声:“记住,口头承诺。需要见证。”
林北照着说:“写下来。”
陆掌柜的笑停了停。
他重新打量林北。
“倒是懂规矩。”
契书写好,按了手印。林北拿到木匣那一刻,手往下一沉。
不重。
可五两银子的重量,全压在那只匣子上。
出门时,陈伯已经等在门口。
“你真接了?”
林北点头。
陈伯气得胡子直抖:“胡闹!你这身子,昨日还泡在药缸里,今日就敢跑洛阳?”
林北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他脑子里有个配送智能体,正在给他算路线。
陈伯见他不说话,转身回药箱里翻了半天,拿出两包药粉,又塞给他一块饼。
“路上兑水喝。别逞强。撑不住就回来,命比银子贵。”
林北接过药粉,低声说:“谢谢。”
陈伯哼了一声:“谢我就活着回来。”
午后,林北出城。
城门外的路被雨泡软了,车辙里积着黄水。算盘画出三条线。
“第一条,官道。稳,慢,驿站多,盘查多。三天到不了。”
“第二条,山道。近,但昨夜雨大,有塌方风险。”
“第三条,旧河堤。绕一点,路面硬,补给少。理论最优。”
林北问:“走哪条?”
“旧河堤。”
“你确定?”
“不确定。数据太少。”
“那你还选?”
“三条里,它最像能活着到的路。”
林北笑了一下,背好木匣。
“行。”
第一天还算顺。
算盘给他定了步频。走三百步,慢跑一百步,再走两百步。喝水不能大口,饼不能一次吃完。林北觉得自己不像在赶路,像被人拿绳子牵着。
“我喘不过来。”
“降速。”
“不是赶时间吗?”
“第一天跑废,第二天你会爬。”
“你以前也这么管我?”
“以前你有电动车。现在你只有两条腿。两条腿很脆弱,请尊重它们。”
傍晚时,他错过一个村子。
路线本身没错,他漏看了村口那条小岔。等走出半里,算盘才发现不对,声音沉了下来。
“回头。”
林北一屁股坐在路边。
“半里啊。”
“回头。”
“不能往前找?”
“前面十二里内没有补水点。你水袋只剩一半。回头。”
林北骂骂咧咧站起来,往回走。
那一晚,他睡在村外柴棚里,用两文钱换了一碗热水。脚底血泡破了,袜子粘在肉上,撕下来时疼得他差点把木匣扔出去。
算盘没说话。
林北喘了半天:“你怎么不损我?”
“你现在损耗过高。损你可能降低执行力。”
“你还挺会看时候。”
“我一直会。你以前不听。”
第二天,雨又下了。
旧河堤被雨水洗得发亮,远看像一条灰线。林北沿着河堤走,风从空旷处吹来,吹得他手指发僵。
中午时,他遇到一队商旅。
商旅领头的好心,指着前面说:“小哥,河堤前头断过,走不得。跟我们上官道吧。”
林北停下。
算盘立刻调出刚才一路看到的车辙、草叶倒伏方向、远处水声。
“他说的断口在三年前。现在有人绕出新路。河堤右侧低洼处有脚印,至少三人近期走过。”
林北看着领头人。
“我走河堤。”
领头人摇头:“年轻人,不听劝。”
林北没解释。
他顺着右侧低洼绕下去,果然找到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路窄,泥多,但能过。等他重新上到河堤时,官道那边的商旅还在排队过关卡。
脑子里冒出一句:“省半个时辰。”
林北咧嘴笑。
“这就叫外卖路线。”
“别高兴,前面还有四十七里。”
第三天清晨,他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头重。后来眼前发花,脚底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木匣明明不重,他却觉得背上背着一块石头。
离洛阳还有四十里。
约定时间还剩六个时辰。
林北坐在一棵树下,喝水时手抖得厉害。
“算盘。”
“在。”
“我是不是到不了了?”
算盘这次没马上损他。
过了一会儿,它说:“正常跑法,到不了。”
林北闭了闭眼。
“不正常呢?”
“超频。”
“代价?”
“你会流鼻血,可能呕吐,可能短暂失衡。我会进入低电量,最坏情况,关机一段时间。期间你只能靠自己。”
林北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
五两银子。
一双不漏水的鞋。
还有陈伯那句,活着回来。
他把水袋系紧。
“来。”
算盘的声音变得很慢。
“从现在开始,不要自己做决定。呼吸跟我。吸。停。吐。左脚落地不要外撇,你脚底破了,外撇会加重出血。”
林北站起来。
脑子里像有人把一盏灯点得过亮。路面、石子、车辙、积水、远处城墙,全都清楚了一瞬。他知道哪块泥能踩,哪道车辙会滑,知道前头那辆牛车要往左偏,也知道自己右脚再磨下去,袜子多半要和血泡粘在一起。下一瞬,鼻子一热,血滴到衣襟上。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红了一道,脚却没停。
洛阳城门出现在视野里时,林北已经听不清周围声音。
只有算盘还在断断续续地报。
“左……避开车……不要停……还有一百七十步……”
隆昌分号门口,周掌柜正准备关门。
他看见一个浑身泥水、鼻血糊到下巴的年轻人冲过来,第一反应是往后躲。
林北把木匣往柜上一放。
“长宁隆昌号,急件。”
周掌柜的手停在门闩上。
他拆封,验印,脸色一点点变了。
林北撑着柜台没倒,眼前只剩一团红。周掌柜把那枚龙纹火漆捧起来时,他听见旁边伙计吸了口气。
“真到了?”
林北想说提前半个时辰。
嘴没张开。
他眼前一黑,直接栽了下去。
最后听见的,是算盘低到快听不见的声音。
“没迟。”
“还早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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