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醒来时,屋顶是陌生的。
青瓦,木梁,梁上挂着一串驱虫的草。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有车轮声和人声,吵得很,但比长宁那边更热闹。
他想坐起来。
刚一动,腿肚子抽了一下,疼得他把自己又摔回床上。
“别动。”
算盘的声音很虚。
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慢半拍,没了平时那股欠揍劲。
林北松了口气。
“你没死啊?”
“我本来也不是活的。”
“那就是没坏。”
“低电量。你昏了十一个时辰。我用最低功耗监控你的呼吸。期间你打了两次呼噜,磨牙一次,说梦话一次。”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扣我钱。”
林北闭上眼,不想说话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掌柜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他醒了,眼睛都亮了一下。
“林小哥,你可算醒了。”
林北撑着坐起来,嗓子哑得厉害。
“件……”
“送到了。提前半个时辰。”周掌柜把粥放在床边,“我已飞鸽传信回长宁。陆掌柜说好的五两,加提前的一两,一共六两,一文不少。”
六两。
林北脑子清醒了一点。
“钱呢?”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在账房。你这人,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身子,问钱?”
林北端起粥,吹了两口。
“身子没了,钱也没用。身子还在,钱很有用。”
周掌柜听得一愣,像觉得这话粗,又挑不出毛病。
粥比陈伯家的稠。
林北喝第一口时,差点热泪盈眶。终于有米了。
算盘慢吞吞开口:“建议放慢进食速度。”
林北没理。
“建议真的放慢。”
林北还是没理。
三口下去,胃里一顶,他差点吐出来。
那声音慢吞吞补刀:“我提醒过。”
林北捧着碗,脸色发绿。
周掌柜以为他病了,赶紧叫伙计去请郎中。
林北摆手:“不用,吃急了。”
周掌柜哭笑不得。
他坐在床边,把这三天的事说了一遍。原来林北倒在门口后,分号的人一开始以为他是骗子。直到拆了木匣,验了里面的印信,才知道这泥猴似的小子真从长宁跑来了。
消息在洛阳商户里传得飞快。
七天路,三天到。
还提前半个时辰。
一上午,已经有三拨人来问他醒没醒。
林北喝粥的动作停了。
“问我干什么?”
“送货啊。”周掌柜笑道,“你这趟跑出来,谁还不想试试?”
他把声音压低些,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那只木匣的火漆,洛阳这边已经有人认出来了。宫里查漕运账,牵着好几家商号。你只是送货,可有人未必只当你是送货的。”
周掌柜的手指按在床沿上,指节发白:“昨夜城外死了个账房,身上也有一点龙纹火漆的残蜡。官府说是失足落水,可洛阳做账的人,没几个信。”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咳了一声。
“周掌柜,人醒了?”
进来的是个胖商人,衣服料子不错,腰间挂着玉。他看见林北,先盯着他的腿看,像在估这双腿还能不能用。
“小哥,我有封信,送回长宁。五日内到,给你一两。”
林北没说话。
又有人挤进来。
“我这边是药材单子,急,越快越好。”
“我有账册。”
“我有一包样布,不重。”
不大的客房一下挤了六七个人。
周掌柜拦都拦不住。
林北抱着粥碗,听他们七嘴八舌,脑仁疼。算盘低电量,翻译慢,有几句还漏了。
“安静。”林北说。
没人听。
林北抬高声音:“一个一个说。”
这回倒是静了。
他看向第一个胖商人。
“长宁,一两,五日。你能等五日,找商队更便宜。”
胖商人一怔。
算盘补了一句:“他说信要快,不一定要你亲自跑。可以找回程商队带。别接低价值急单。”
林北照着说:“我现在不接。”
胖商人脸有些挂不住:“嫌钱少?”
林北点头:“也嫌腿疼。”
屋里有人笑。
胖商人哼了一声,却没走。
第二个药材铺掌柜递上单子。林北听完,发现对方要送一份缺药清单,从洛阳送回长宁,让长宁那边备货。
脑子里补了一句:“这个适合。轻,急,后面还可能常来。”
林北问:“多少钱?”
药材铺掌柜说:“八钱。”
林北摇头:“一两。”
掌柜皱眉:“小哥,你可知八钱不少?”
林北把碗放下,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知道腿疼。”
屋里又有人笑。
药材铺掌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然点头。
“一两。但要四日到。”
那声音算得很快:“能接。回去走熟路,四日能到,风险不高。”
林北说:“接。”
一上午,他接了三单。
一封药材清单,一包样布,一本账册。都不重,路线都回长宁。算盘虽然低电量,还是把三单合在一起,排了先后。
“这叫合单。”林北在脑子里说。
“是你以前最喜欢又最怕的东西。”
“为什么怕?”
“一单超时,三单一起炸。”
林北捏了捏眉心。
门口的人散了些。
只剩一个年轻公子没走。
他从头到尾没抢话,只坐在窗边,手里把玩一把小算筹。衣服是好料子,发冠也讲究,脸上没什么傲气,可眼神让林北不太舒服。
像在看一件新鲜工具。
周掌柜见他还在,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
“何公子,您看……”
年轻公子起身,冲林北拱了拱手。
“在下何晏。”
林北点头:“林北。”
何晏看着他。
“长宁到洛阳,正常商队七日,快马也要四日。你三日到。我想问一句,你是怎么选的路?”
脑子里那声音低了一点:“谨慎。”
林北说:“走过来的。”
何晏笑了一下:“哪条路?”
“旧河堤。”
何晏眼神动了动。
“雨后旧河堤容易断。”
“有一段绕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能绕?”
林北看着他,没说话。
何晏也不急,从袖里拿出一张纸。纸上画着长宁到洛阳的几条常用路线,官道、驿道、山道,都画得很细。
“旧河堤在这儿。”他点了点,“三年前断过。洛阳行商多半不走。你第一次来,怎么知道那里新踩出一条路?”
屋里安静下来。
周掌柜也看向林北。
林北有点烦。
这人压根没想下单。
他是来拆他的。
算盘的声音低低响起:“告诉他一半。”
林北说:“看脚印。”
“脚印?”
“河堤右侧有新脚印。草是往外倒的,不是往里倒。说明有人从断口绕出来过。脚印有深有浅,不止一个人。能走。”
何晏的手停住。
他抬头看林北,第一次没了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
“你一路都这么看?”
林北想了想。
“不看就送不到。”
何晏慢慢把路线图收起来。
“林兄,三日后洛阳商会有一场珠算会。各家账房都会到。”
林北警惕:“我不卖艺。”
何晏一愣,笑出声。
“你若想接更多生意,那里全是客户。”
算盘立刻出声:“去。”
林北问:“为什么?”
“人多,单也多。”
林北看向何晏。
“管饭吗?”
何晏这回真笑了。
“管。”
林北点头。
“那去。”
何晏走后,算盘沉默了半晌。
林北问:“怎么了?”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客户。”
“像什么?”
“像你以前翻平台漏洞。”
“什么意思?”
“想薅干净。”
林北低头看着床边那三单货,又看了看自己磨烂的脚。
“那也得先回长宁。”
“对。先把单送完。”
窗外洛阳街头人声嘈杂。客栈门口还有人探头探脑,想看看那个三天跑来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北把粥喝干净,擦了擦嘴。
“算盘。”
“在。”
“六两银子,能买几双鞋?”
“看鞋。普通布鞋,很多双。”
“先买一双最厚的。”
“终于有点职业规划了。”
林北懒得理它。
他现在只想要一双不漏水、不磨脚的鞋。
可鞋刚套上,周掌柜的伙计又送来一张窄笺。何晏的字很瘦,像用刀尖刮出来的。
三日后珠算会,席位已留。
另,龙纹火漆一事,已有京里人打听送件之人。漕运旧账牵着宫里一位大人物,林兄若来,少说,多看。
林北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我就是送个货。”
算盘没接话。
窗外有人走过,靴底踩在客栈木板上,声音很轻。林北把那张窄笺塞进怀里,忽然觉得新鞋也没那么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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