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挖到第八天。
这八天里,定北县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出动了。男人挖土,女人送饭,老人和小孩负责把挖出来的碎石搬走。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干,一直干到天黑看不见为止。赵铁柱在渠上拉了绳子标记路线——沈墨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一根木棍标注深度。全城的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了这条渠上。
陈牧脱了官服,挽起裤腿,第一个跳进水渠里——挥着铁锹跟所有人一起干。赵铁柱骂他「不像个官——哪有县尉亲自挖沟的」,但骂完之后自己也跳了下去。就连沈墨都放下了他的簿子,在渠边做测量和标记。第八天的时候,整条渠道已经挖了将近一半——进度比预计的还要快一些,因为所有人都干了十二个时辰。
没有人抱怨,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没有水渠,庄稼就长不好。庄稼长不好,大家都得饿死。
第八天下午,一个年轻人正在挖到一处河床附近时,铁锹突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不是石头那种碰撞声,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空心物体上。
「咦——」年轻人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一块石板露了出来。
石板大约三尺见方,表面平整,边缘规整——明显不是天然的石头,是人工打磨过的。年轻人用铁锹撬了一下,没撬动。他又叫了几个人过来帮忙,四五个人一起用力,石板才吱呀一声被撬开了一条缝。
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消息很快传到了陈牧那里。他放下铁锹赶到现场的时候,洞口已经被完全打开了。一块石板斜靠在旁边的土堆上,石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大约一人深、两尺见方,刚好够一个人下去。
石室里有一具枯骨。
枯骨穿着已经完全炭化的衣服——从残片上看,像是读书人的长衫。骨骼呈坐姿,靠在石室的墙壁上,头微微低垂着,像是在看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那具枯骨怀里——抱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陈牧在洞口蹲下来,看着那具枯骨。枯骨已经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衣服烂成了碎片,骨骼已经发黄发脆,但怀里的那卷绢帛却保存得完好,像是有人用某种特殊的方法处理过。
他没有让其他人下去。他自己先跳了下去。
石室不大,他一跳下去就闻到一股陈腐的气息——封闭了几十年的空气被搅动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他蹲在那具枯骨面前,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伸手把枯骨怀里的那卷绢帛轻轻取了出来。
「——得罪了。」
他对枯骨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死者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打开了那卷绢帛。
绢帛入手冰凉丝滑,像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织物。陈牧缓缓展开它——绢帛大约三尺长、两尺宽——上面画着一张地图。
是定北县及周边区域的地形图。
地图画得非常精细——定北县的城墙、城外的田地、北边那条小河、东边的山丘、西边的草原、甚至城北十五里那个铁矿的位置——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但图上标注的不是常规的县城名或地名——而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奇怪符号。
那些符号像是一个个缩小版的图案——有的像锤子,有的像镰刀,有的像水滴,有的像齿轮——分布在图纸的不同位置。每一个符号都画得非常精致,像是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
绢帛的右上角——写着五个古篆大字:山河社稷图。
陈牧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山河社稷图——这个名字他在穿越前的某些小说里见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东西会真的存在——更没想到他会亲手把它从一个几十年前的墓穴里挖出来。
他正想着,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地图上的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错觉——符号真的亮了。图上那个像锤子一样的符号发出了一种柔和的暗金色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紧接着,一行信息像直接灌入他脑中一样浮现出来——
「定北铁矿,储量中,开采难度低,建议解锁:冶炼工坊。」
陈牧的手僵住了。
他没有开口说话——但那行信息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他的意识里。不是写在绢帛上的,不是画上去的——就像是有人直接把文字写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缓缓地把手指移开那个符号。
光芒消失了。信息也消失了。
他又把手指放了回去——光芒重新亮起,同样的信息再次浮现。
「——操。」陈牧低声说了一句。
他从来没有用过金手指这种东西。但现在——他好像真的有了一个。而且这个金手指——是一张地图。
他尝试着把手指移到另一个符号上——那个像齿轮一样的符号。触碰的一瞬间,同样的暗金色光芒亮起,新的信息浮现在脑海中——
「定北耕地:熟地三百二十亩,荒地一千二百亩。土壤等级:中。建议解锁:曲辕犁(需冶炼工坊前置)。」
陈牧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指移开,又试了第三个符号——那个像镰刀一样的。这次的信息更详细:
「定北人口:现有居民一千一百七十三人(含新到流民)。劳动力:可动员四百二十人。民心:中(上升趋势)。」
——它能看资源、看技术、看人口。
——它绑定了他的领地。
他蹲在石室里,花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把图上所有能触碰的符号都试了一遍。有的是他能看懂的——矿、农田、水源、林地。有的是他一时间无法理解的——几个符号触碰后浮现的信息用了些他完全没听过的术语。但不管怎么说——这东西的准确度和详细程度,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陈牧把山河社稷图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具枯骨——那个不知道多少年前死在这个石室里的人,怀里抱着这卷图,等了几十年,等到了有人把它挖出来。他不会是随便死在这里的——石室是刻意修造的,地图是精心保存的。
「这图——我收下了。」陈牧说,「你的尸骨——我让人好好安葬。」
他爬出洞口。
外面的人都在等着——赵铁柱、沈墨、还有十几个围观的百姓。所有人都看着陈牧怀里那卷绢帛。
「大人——那是什么?」赵铁柱问。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
「一张老地图。」他说,「埋了几十年的东西——可能有点用。」
他没有说实话。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卷图的真正用处。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这件事。
「把洞口填上。」陈牧说,「里面的尸骨好好收敛——找个地方埋了。」
他转身往县衙走去,把那卷山河社稷图紧贴着胸口放着。他的心跳很快——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回到县衙后,他关上门,把那卷图放在桌上,重新展开。
他盯着图上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试。锤子符号是「冶炼」——显示炼铁相关的技术和资源。镰刀符号是「农耕」——显示土地、产量和农业技术。水滴符号是「水利」——显示水源、灌溉系统和潜在的水利资源。齿轮符号是「工造」——显示手工业和制造业。
他找到了一个位于城北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把弓箭。他伸手触碰——
「定北军防:现有武装人员三十一人(老兵),缴获弓二十一张,弯刀四十七把,战马二十七匹。建议解锁:民兵训练(需人口200+)。」
——连军力都能看到。
陈牧看着这个信息,沉默了很久。这些数字他原本也大致知道——但看到它们被精确地列出来、以一个整体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确切的数据。有了这些数据,他就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什么时候该扩军、什么时候该加固城墙、什么时候该储备更多箭矢。他不需要再靠直觉猜测了。
他触碰了城墙符号——浮现的信息告诉他城墙还需要加固两个等级。他触碰了粮仓符号——剩余粮食的天数精确到了个位数。他触碰了城门符号——上面甚至写着「城门耐久度:低,建议维修」。他触碰了城外的河流符号——浮现了关于水量的评估:「可用但不足以灌溉全部耕地。建议优先解锁:水渠。」
水渠——正是他们现在在挖的东西。
这张图——就像是定北县的「控制面板」。
他还没有完全搞懂它的所有功能。但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有了这张图,他不再需要靠猜测来做决策了。一切都能看到数字。一切都能评估优先级。
他把图卷好,锁进了县衙里唯一一个带锁的木箱子里。钥匙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贴着皮肤。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晚上都会把图拿出来研究一会儿。他试图找到更多符号的含义——有几个符号是灰色的,触碰后没有任何反应。他猜测灰的符号是「尚未解锁」的状态——可能需要达到某些条件才能激活。比如那个像齿轮的符号——触碰后显示的是「工造:待解锁」,但没有任何具体的数字。
还有一个符号让他特别在意。
在图纸的东南角,大约三四百里之外——有一个闪烁的光点。光点像是星空中一颗遥远的星星,在绢帛上一明一灭。
光点很微弱,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在闪烁——像是一个信号灯一样,按照固定的节奏一明一灭。
陈牧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三个晚上。
他试过触碰光点——信息浮现了,但只有一行:「坐标:东经——,北纬——(未接入领地网络)。解锁条件:尚未满足。」
未接入领地网络——也就是说那个位置目前还不属于定北县的控制范围。但社稷图在提示他去那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社稷图不会无缘无故地标记一个位置。
他决定——等水渠修完,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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