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社稷图被锁进木箱的第二天晚上,陈牧又把它取了出来。
他坐在油灯前展开地图,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仔细研究图上每一个可以触碰的符号。试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在铁锤符号的旁边,有几个更小的符号,像是从主符号上延伸出来的分支。之前他以为那些只是装饰性的纹路,但仔细一看——那些小符号的排列有明显的逻辑性,像是某个目录的子条目。
他触碰了其中最小的一个——一个像是轮子形状的符号。
地图上没有发光,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清晰的图像——一座水车的结构图。不是他现在在河边看到的那种粗笨的木质水车——而是一种设计精巧得多的东西。叶片的倾角、轮轴的连接方式、水斗的排列、甚至每一根木料应该用什么木材、多粗多长——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一整本工程手册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紧接着一行文字浮现出来:
「改良水车蓝图已解锁。所需材料:木材(大)x20、铁件x8、桐油x3。预计工期:七天。技术来源:山河社稷图·工造卷一。」
陈牧盯着这行信息看了很久。
蓝图——这图不仅能看信息,还能给蓝图。而且给的蓝图——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技术。他刚才脑子里浮现的那个水车结构,比他见过的任何古代灌溉工具都先进——叶片角度经过精确计算,轮轴用了减少摩擦的设计,水斗的容量和排列方式也是优化过的。
他合上图,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太好了」,而是「这东西到底是谁留下的」——一个藏在边境小城地下的石室里,抱着一具枯骨的绢帛,能感知领地资源、能显示数据、能解锁超越时代的技术蓝图。那个枯骨的主人——他生前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带着这种东西死在定北县的地底下?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至少现在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陈牧拿着那张「改良水车」的蓝图——准确地说是凭记忆画在纸上的草图——去找了沈墨。
「你看这个。」
沈墨接过那张草图,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震惊。
「这是——水车?」
「改良过的水车。」
「你画的?」
「——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
沈墨抬头看了陈牧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你在骗我但我暂时不拆穿你"的微妙表情。但他没有追问,又把目光移回了草图上。
「这个叶片的角度——不对吧?」沈墨指着图上水车叶片的倾斜角度,「我们现在的叶片是平直的,水冲上去有一大半力是浪费的——你这个角度,像是要让水流顺着叶片流过去,而不是撞上去。」
「你觉得效果会怎么样?」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几道线——像是在做某种计算。他画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几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如果这个角度是对的——同样的水量,同样的水流速度——这座水车的效率至少能翻一倍。叶片切水的方式变了,阻力减小了,但提水量反而增加了。我在想——这个角度是算出来的,不是猜的。」
「不止一倍。」陈牧说,「你再看轮轴这里——」
他指了指草图上轮轴的连接方式。沈墨低头看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连接结构——」沈墨用手指沿着草图的线条画了一遍,「——这样的话摩擦力会小很多。但你怎么做到的?现在的轮轴用的是整根木头掏孔——木头和木头之间干磨,越磨越涩。你这个图上的结构,像是要把铁件嵌进去,让铁磨铁——」
「对。」
「铁磨铁——比木头磨木头顺滑?」
「加上桐油润滑——铁磨铁比木头磨木头顺滑得多,也耐用得多。」
沈墨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再次抬起头看着陈牧——这次的表情不再是微妙地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眼神。他的手在草图上又画了几笔,像是在验证什么。
「——你那个古书,到底是什么书?」
「一本讲水利的老书。」陈牧面不改色,「在县衙的旧书堆里翻到的。」
沈墨没有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信。
不过沈墨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他不信的事情,只要结果是对的,他就不计较。
「行。」沈墨说,「我去河边量一下旧水车的尺寸,看看能不能直接改。」
「要多久?」
「如果铁件王老铁能打出来——七天。」
「那就干。」
沈墨收起草图,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你那个古书——改天也借我看看。」
陈牧没有回答。
沈墨也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走了。
改造水车的工程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沈墨先是把那架旧水车从里到外量了一遍——轮子的直径、叶片的数量、轮轴的粗细、水斗的深度——全部记录在他的簿子上。然后他拿着草图上的数据,跟旧水车的数据做了一一对比。
「差很多。」他对陈牧说,「如果要按你的新图纸改——轮子要拆掉重做,叶片要全部换掉,轮轴要加铁箍——基本等于造一架新的。」
「那就造一架新的。」
「需要木料。至少二十根大料。」
「我去找。」
陈牧去找了赵铁柱——赵铁柱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又要造东西?咱们的铁够不够?」
「够。铁矿还在产——王老铁那边最近又开了第二炉。」
「木料呢?」
「城北那片林子里有——我带人去砍。」
赵铁柱想了想,说了一句陈牧没想到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
「水车要是真能造出来——一天多浇一倍的地——那我少打两天地也值。」赵铁柱说,「我去看看你那古书上到底画的什么东西,能让沈墨那种人都闭嘴。」
陈牧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砍木料花了三天。造水车花了五天。
这八天里,沈墨几乎没怎么合眼——他白天在河边盯着施工,晚上回去对着草图反复算尺寸,有时候算着算着天就亮了。王老铁打出了八套铁件——轴套、连接扣、加固箍——每一件都按沈墨的要求精确到毫厘。赵铁柱带人把砍回来的木料去皮、晾干、按尺寸裁好。陈牧也每天到场——他帮不上太多技术活,就负责搬木料、递工具、管伙食。
第八天傍晚,新水车安装完成。
沈墨站在河边,亲自放开了水闸。水流从上游的蓄水口冲下来,带着一股不小的力道撞在新水车的叶片上——叶片按照设计的倾斜角度切入水流,不是硬碰硬地承受冲击,而是顺着水流的力量转动起来。整架水车发出一种低沉的、平稳的运转声。轮轴因为加了铁套和润滑油的缘故,转动得比旧水车顺畅得多——几乎没有那种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嗡鸣。
水车越转越快,水斗一斗一斗地舀起河水,倒入引水槽中。水沿着引水槽流向田地里——速度比原来快了将近一倍。
沈墨站在水车旁边,看着那股水流源源不断地涌入引水槽,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的人也都在看着——赵铁柱抱着胳膊站在河边,王老铁擦着手上的铁锈站在铁匠铺门口,刘小石从矿洞里跑出来站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踮着脚张望。
然后沈墨低声说了一句:「——一天能浇七亩地。」
旧水车一天只能浇三亩。新水车一天能浇七亩——效率提升了两倍多。
沈墨转过头看着陈牧。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看那架飞速旋转的新水车,又看了看引水槽里那股源源不断的水流——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陈牧给他的草图。那张草图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折出了好几道印子,纸边都卷了起来。
「你那个古书——」沈墨说,「——能不能再翻翻,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陈牧看着他——这个被县学开除、流放到边境的落魄书生——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狂热。一种"你手里有答案"的眼神。
「——我回去翻翻。」陈牧说。
当天晚上,陈牧回到县衙,锁好门,又打开了那个木箱子。他把山河社稷图取出来,在油灯下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图上那些灰色符号上。今天解锁了水车——图上那个齿轮符号的轮廓似乎比昨天清晰了一点点,颜色也从完全的灰色变成了灰中带了一点浅浅的金色——像是在提示他这条路是对的:先解锁水利相关的技术,就能进一步解锁工造。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东南角那个闪烁的光点。
光点还在那里。但陈牧发现了一个变化——光点似乎在缓慢地移动。
不是错觉。
上一次看的时候,光点在图纸的东南角,大约距离定北县三四百里的位置。现在——它稍微往北移了一点点,大概移动了一个手指宽的距离。在绢帛上看起来不多,但如果换算成实际距离——至少往北移动了四五十里。
它在向定北县移动。
陈牧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不像是军队,因为军队的移动不会这么安静、这么规律。也不像是商队——商队不会在夜里赶路。也不像是流民——流民的队伍不会这么整齐地沿着一条直线移动。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它是什么,它在靠近。而且它移动的速度并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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