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动作比陈牧预想的快。
命令下达后不到两个时辰,三件事已经安排了下去。守城的人上了城墙——虽然那个"城墙"看起来更像一个土坡——巡逻的人开始在城内转悠,机动的人则在城门口待命。赵铁柱自己带着几个人,在城外丈量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
「壕沟挖在这里最合适。」赵铁柱用木棍在地上比画,「距离城墙大约二十步——北戎骑兵冲到这儿,速度刚好提起来,一踩进沟里就得栽跟头。」
陈牧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地形。赵铁柱选的位置确实不错——刚好卡在一处缓坡的下方,从北边过来的骑兵很难提前看到壕沟。
「今天能开工吗?」
「能。」赵铁柱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现在就去叫人。」
挖壕沟的消息传开后,来的人比陈牧预想的多。不是三十一个老兵——而是上百个普通百姓。男人拿着铁锹和锄头,女人端着水罐,连半大的孩子也拎着小木桶来帮忙。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陈牧拉住赵铁柱问。
「没说什么。」赵铁柱说,「我就跟他们说——北戎下次来了,这条沟能保命。他们自己就来了。」
陈牧没有再问。他脱了那件旧官服——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跳进了壕沟里,接过旁边一个人递来的铁锹,开始挖。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大家干活的速度明显快了。
陈牧在现代干了五年的基层工作,得出过一条经验:在没有人愿意干活的局面下,最好的动员方式不是喊话——是第一个带头干。他蹲在乡镇的河堤上扛过沙袋、在洪水中蹚过路、在泥石流现场搬过石头——干体力活这件事,他不输给任何人。
一个时辰后,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两个时辰后,水泡破了,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黄昏时分,一条三尺宽、两尺深的壕沟已经初具雏形。虽然远远不够挡住北戎骑兵——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
陈牧坐在城墙上,就着一碗凉水啃了一块干饼。干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但这是定北县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伙食了。
「大人。」
赵铁柱也爬上了城墙,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手里也拿着一块干饼,但他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
「有件事得跟你说。」
陈牧咽下嘴里的饼:「说。」
「北戎那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来得快。」
「为什么?」
「因为去年的收成不好。」赵铁柱说,「草原上跟咱们这边一样——收成不好就得出来抢。往年他们一般是春末才来——今年恐怕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赵铁柱摇了摇头:「说不好。可能半个月后,也可能——明天。」
陈牧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水泡,又看了看城外那条还没挖好的壕沟。
「明天加派人手挖沟。」
「所有人都在挖了。」
「那就再加。」
「大人——」赵铁柱压低了一点声音,「人挖沟也要吃饭。粮仓的存粮——”
「我知道。」陈牧打断了他,「我会想办法。」
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像真的有办法一样。但实际上——他觉得那五天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当天晚上,陈牧在县衙那间破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把沈墨白天登记的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千二百一十三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小字——性别、年龄、职业、家中人口。
他看完一遍后,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名册上的人分成了几类:
能种地的。能打仗的。能做工的。能管事的。
以及——什么都不能干的。
能种地的最多——大约有一千五百多个壮年男女。能打仗的——把赵铁柱那三十一个老兵加上年轻力壮的百姓全部算上——勉强能凑出两百人。能做工的就更少了——铁匠只有两个,木匠三个,泥瓦匠一个。
能管事的——目前只有赵铁柱和沈墨。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流亡读书人,据沈墨说是从南边逃过来的,身上穿得破破烂烂,住在城西的一座破庙里。
「明天去见见那个人。」陈牧在名册上做了一个记号,然后吹了油灯。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中看不清的房梁。
五天存粮。
三十个老兵。
一辆破县城。
一个正在路上的北戎。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荒诞——然后翻了个身,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大人!大人!」
赵铁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少见的紧张。
陈牧翻身坐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怎么了?」
「北边——北戎的斥候——」赵铁柱指着一个方面,脸色发青,「三里外——至少三十骑——正往这边来!」
陈牧的脑子在一瞬间完全清醒了。
三十骑——北戎的前哨斥候。他们来了,说明主力部队就在不远的地方。他们的任务通常是试探虚实、侦察城防、抓几个活口问情况。
「多少人能打?」陈牧一边往城墙方向跑一边问。
「三十一个。」赵铁柱跟在他旁边跑,「跟昨天一样。」
「三十一个人——对三十个北戎斥候——打得过吗?」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如果正面打——打不过。他们的斥候是最精锐的骑兵——一个人能顶我们五个。」
陈牧跑到城墙上的时候,已经能用肉眼看到北方的烟尘了。
三十多匹马在晨光中奔驰,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可以看清人影了——北戎骑兵穿着羊皮袍子,背着弓,腰里别着弯刀。
「他们很快就会到。」赵铁柱说,「最多一炷香时间。」
陈牧站在城墙上,脑子里迅速地转着。打不过——正面打必输。跑不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投降——投降了北戎也不会养着三千张嘴。
只有一条路。
「人在哪?」陈牧问。
「城门口待命。」
「全部带上城头。有多少火把就点多少火把。把能敲响的东西——锣、鼓、铁锅——全部搬上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大人你是想——”
「让他们以为我们人很多。」
赵铁柱没有多问——转身就跑了下去。
陈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滚滚烟尘。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知道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在战场上,气势有时候比人数更重要。
很快,城墙上站满了人。赵铁柱把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不光是那三十一个老兵,还有上百个青壮年百姓。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支火把——虽然是大白天,但从远处看,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火点确实显得人多势众。
几个老兵抬来了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锣和一面破鼓。赵铁柱亲自站在鼓前,手里握着两根木棍。
「我一敲——你们就喊。」他对周围的人说,「喊什么都行——就是声音要大。」
城墙下,三十几个百姓也点燃了火把,在城内来回跑动——制造出"城里有人在大量调动"的假象。
陈牧站在城头正中,看着北戎斥候越来越接近。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他举起了右手。
北戎斥候在距离城墙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领头的一个——看起来是这队斥候的头目——眯着眼睛打量着定北县的城墙。
城墙是土的。这一点可能看起来不堪一击——但城墙上站满了人,举着火把,还有一面锣一面鼓。更重要的是——城墙外新挖的那条壕沟虽然还没完工,但在远处看起来像是一条完整的防御工事。
北戎斥候头目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似乎在商量什么。
陈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赵铁柱猛地敲响了那面大鼓。
鼓声沉闷而洪亮,在空旷的北境平原上传出去很远。紧接着铜锣也响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城墙上的上百人同时发出了喊声。不是整齐的喊杀声——是乱七八糟的吼叫、吆喝、怒吼——但正因为不整齐,听起来反而像是一支乌合之众在躁动。
城内的百姓也跟着喊了起来。一时间,定北县城内外一片喧嚣,声势惊人。
北戎斥候的马被鼓声惊到了,在原地躁动地转了几圈。那头目又看了一眼定北县的城墙——然后勒转马头,带着手下的人撤退了。
烟尘渐渐远去。
鼓声慢慢停了下来。
城墙上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整座城都笑了起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拍着城墙喊着"我们赢了",还有人蹲在墙垛后面哭了出来。
陈牧靠着墙垛,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才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昨天磨破的水泡渗出的血水,黏糊糊的。
「大人——」赵铁柱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们走了。」
「嗯。」
「但还是不对。」
陈牧抬起头看着他。
「北戎的斥候不会就这么算了。」赵铁柱说,「他们回去报告之后——下次来的就不是三十骑了。」
陈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下次来多少?」
「至少——三百。」
陈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铁柱都愣了一下的话。
「那就先把那七天的粮——变成四十天的。」
「什么?」
「开荒。种菜。挖沟。布防。」陈牧走下城墙,「我们要在北戎下次来之前——让这座城活过来。」
赵铁柱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陈牧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旁边的老兵凑过来问:「老赵,新来的这个——靠谱吗?」
赵铁柱没有马上回答。他掏出旱烟杆,点上,抽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别的不说——至少他没跑。光这一条,就比前头那个强。」
老兵没有再问。他站回到自己的哨位上,看着北方空荡荡的地平线。刚才北戎斥候消失的方向,烟尘已经完全散去了——但谁都知道,他们还会回来的。
陈牧走回县衙的时候经过粮仓门口,沈墨正蹲在那里用树枝在地上算账。看到陈牧过来了,他头也没抬:「刚才那一仗打得不错。」
「你看得见?」
「听得见。」沈墨说,「你又敲锣又打鼓的——我在城西都听到了。」
「那不是打仗——那是虚张声势。」
「能吓退敌人就是本事。」沈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干正事?」
「什么正事?」
沈墨用树枝指了指脚下:「种地。这三千多人要活下去——光靠敲锣打鼓是不够的。」
陈牧看着沈墨在地上画的那片密密麻麻的格子——那是他在计算耕地的分配方案。
「明天就干。」陈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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