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统计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做出来的。
沈墨拿着登记簿,一页一页地核对名字。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坐在县衙大堂里,对着城防的编队名册,一个个打勾。打勾的——还活着。画圈的——阵亡。
最终的数字是:阵亡三十七人,轻重伤九十二人。
陈牧拿到这份统计的时候,手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三十七个人。九十二个伤员。加起来一百二十九——定北县全部能战斗的兵力凑起来也就两百出头,这一仗打掉了过半。在总人口三千出头的小县城里,几乎每一户都有人在这场仗里受伤或死去。
「阵亡名单呢?」陈牧问。
沈墨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三十七个名字——有些是陈牧认识的,比如那个在城墙上帮他递过滚木的年轻人、那个在铁匠铺打了三天三夜铁的王老铁的徒弟、那个在第一天箭雨中就倒下的老兵。但大部分名字他不认识——他穿越来才一个月,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
但这些人——都因为他的一句话,死在了城墙上。
「——伤亡者家属的情况统计了吗?」陈牧问。
沈墨翻开登记簿的另一页:「阵亡的三十七人中,有家室的二十一人,留下了十七个寡妇和四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十五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四十三个孩子。十七个寡妇。
陈牧把那张阵亡名单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们。」
他没有一个一个去——定北县不大,阵亡者的家分布在城里的三条街上,他一条街一条街地走。每到一户,他就敲开门,站在门口说一句话:「我来看看——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第一户是一个姓周的木匠家。周木匠在第二天的战斗中阵亡了——被一支流箭射中了脖子,没来得及救。他媳妇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但没有哭。她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身后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抓着母亲的衣角。
「——大人。」女人看到陈牧,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嫂子——家里有什么需要的?」
「没——」女人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没说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侧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周哥走之前说了——让家里别给县里添麻烦。」
陈牧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子——」他说,「周大哥是守城战死的。定北县不会忘了他。」
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沈墨提前准备好的二十文铜钱——这是县衙账上能挤出来的极限——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女人压抑了很久的哭声——一直绷着的坚强终于垮了。
陈牧没有回头。
他去了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第五户是刘大炮的家。刘大炮没死——他是伤员之一,左肩被北戎的箭射穿了,包扎之后躺在家里炕上。陈牧到的时候,刘大炮正半靠在炕上,他媳妇在给他换药。看到陈牧进来,刘大炮想坐起来,被陈牧按住了。
「躺着别动。」
「大人——城里怎么样了?」
「守住了。」陈牧说,「你好好养伤。」
刘大炮的媳妇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陈牧看到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皮。
「——怎么不吃?」
刘大炮的媳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刘大炮替她说了:「她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我。我说我不饿,让她吃——她不信。」
陈牧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他把沈墨提前准备的抚恤铜钱放在炕沿上——然后走出去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因为他怕自己再待久了,会忍不住把自己那份口粮也掏出来。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他的口粮分给一个人,明天可能有十个人来找他。
第六户、第七户、第八户……
走到第九户的时候,陈牧停下了脚步。
那户人家的门前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站在门槛外,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陈牧走过来,她眯起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县尉?」
「是我。」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别的——只是侧过身,让陈牧进屋。
屋里很简陋。炕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身上盖着一条破被。陈牧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已经死了——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已经发白了。旁边点着一盏小油灯——是老太太点的。
「——这是我小儿子。」老太太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件事很久了。
陈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在一个看着自己儿子死在面前的母亲面前,任何话都显得苍白。
「——大娘,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了。」老太太说,「大儿子五年前死在北戎人手里。老头子三年前走的。现在——小的也没了。」
她停了一下,伸手把儿子额头上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他一样。
「——我听说,你答应养那些没了爹的孩子?」
「是。」
「那——我这个老太婆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她说,「我还能动,还能自己做饭。就是——能不能让我多领一碗粥?我儿子那份——他还没喝完。」
陈牧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铜钱——不止二十文,他自己贴了一些——放在炕沿上。
「大娘——从明天开始,你的口粮翻倍。」
老太太没有推辞,也没有感谢。她只是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看着炕上那个已经不会醒来的儿子。
有一户人家门是开着的。陈牧走进去,发现屋里只有一个小孩——大概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蹲在灶台边上,正在用一根木棍拨弄灶灰里的火星。灶台上有一口破锅,锅底烧焦了一层黑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家里人呢?」陈牧蹲下来问。
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但里面没有什么属于孩子的天真,只有一种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的空旷。
「我爹——打仗死了。」小孩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语气。
「——你娘呢?」
「去年饿死了。」
陈牧蹲在那里,跟这个小孩对视了好一会儿。小孩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
「狗剩。」
陈牧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小孩没有躲。
「狗剩——跟我走。」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去哪?」
「去县衙。以后——我在哪,你就在哪。」
狗剩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陈牧才发现——他穿着一双大人的鞋,大得离谱,走起路来一拖一拖的。他没有行李——什么都没有。
陈牧牵着他的手走出了那间破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孩——一双破鞋,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一头乱得像鸟窝的头发。
「狗剩——你识字吗?」
狗剩摇了摇头。
「那你想学吗?」
狗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像是一个七岁孩子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然后他说:「学了字——能吃饱饭吗?」
「能。」
「那学。」
陈牧把他带回了县衙。沈墨正在大堂里整理文书——看到陈牧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走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
「狗剩。」陈牧说,「他爹在守城时战死了。以后让他跟着你——你教他认字。」
沈墨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孩。狗剩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然后沈墨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对狗剩说了一句话:「识字之前——你得先洗个澡。」
当天的晚些时候,陈牧做了一件定北县自建立以来从没有人做过的事——他把所有的阵亡者家属召集到了城墙下,当着他们的面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阵亡者的家庭,免三年赋税。
第二件事:阵亡者的子女——孤儿——由县衙统一抚养。管饭、管住、管识字。
第三件事:定北县会在城门外立一块碑——刻上所有阵亡者的名字。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这个县尉,说话算数。」
那句话像水波一样在人堆里慢慢扩散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但那些原本沉默的脸上的表情,从一种「认了」变成了「这个人能信」。对于一座在边境上独自撑着的孤城来说,这种信任比什么都值钱。
当天深夜,陈牧又去了城墙。
他一个人坐在箭垛旁边,看着城外那片还没有清理完的战场。白天的时候,他组织了一批人去搬运北戎士兵的尸体——在城外挖了一个大坑,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烧了整整一个下午,黑色的烟柱在草原上升起,几十里外都能看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些尸体在火里蜷缩、焦黑、化为灰烬。处理敌人的尸体,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只是一种不得不做的善后。
而守军的阵亡者——陈牧选在了城门外的一处高地上,一人一坟,面朝南方。三十七座新坟,排列得整整齐齐。赵铁柱带着还能动的人每人铲了三铲土——这是边军的规矩。没有棺木,就用草席裹着。没有祭品,就在坟前放一碗水——那边军的说法是:走了远路的人,路上要喝水。
沈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墙。他在陈牧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牧开口了:「三十七个人。」
沈墨没有接话。
「我穿越过来——刚好一个月。」陈牧说,「一个月里,死了三十七个人。」
「他们不是因为你的决定死的。」沈墨说,「他们是死在北戎的刀下。」
「——但下决定守城的人是我。」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如果不守,他们能活吗?」
陈牧没有说话。
「他们逃不掉的。」沈墨说,「北戎不会因为你投降了就饶了你——他们只会把你当牲口一样对待。你守了——至少活下来的人能继续活。而且——」他停了一下,「——你给了死去的人一个说法。免三年赋税,养孤儿,立碑——朝廷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但你做了。」
陈牧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城墙上,远处草原一片寂静。他坐在箭垛旁边,想起了白天那个蹲在灶台边拨弄灰烬的小孩——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和那句「学了字能吃饱饭吗」。
「——你说得对。」陈牧说。
「什么说得对?」
「跑不掉的。」陈牧说,「那就只能——守下去。」
沈墨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城墙上,陪着陈牧看着月光下那片安静下来的草原,一直坐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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