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陈牧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合过眼。
第一天,他把全城翻了一遍。
赵铁柱带人把城门加固了两层——先用粗木料在门后钉了一排支架,又在支架后面堆上了装满沙土的麻袋。城门原本只是一层薄木板,现在变成了厚达三尺的复合防御工事。赵铁柱说:「冲车要撞开这道门——至少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在战场上,这就是一条命的距离。
王老铁的铁匠铺三天三夜没有熄火。老头子把铺子里所有的存铁都烧红了,带着两个徒弟打了将近两百支箭镞、三十把刀头、还有十几副简易的铁甲片——其实就是把铁片敲平了钻孔,用麻绳串起来披在身上。丑是丑了点,但总比光着膀子挨刀强。
刘大炮带着几十个壮丁在城外挖了一整天的陷阱。他们在上次挖的壕沟基础上又加深加宽了——还在壕沟底部插上了削尖的木桩。赵铁柱看了之后说不够,刘大炮又带着人连夜挖了第二道——这次挖得更刁钻,选在了北戎骑兵最容易冲锋加速的那几段路线上。
沈墨用了两天时间把全城的家底清点了一遍——结果让人高兴不起来:能用的大刀十七把,长矛二十三根,弓箭十二副(其中三副的弦已经老化了,拉不了几次就会断),箭矢不到四百支。火油——上次火攻的时候几乎用光了,只剩下小半坛。滚木礌石倒是不缺——城外的林子有的是木头,全城百姓都在帮忙砍树、去皮、截段。
「——就这些?」陈牧看着沈墨递上来的清单。
「就这些。」沈墨说,「我翻了三遍,没有遗漏。」
陈牧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城墙上的防御工事有了雏形。赵铁柱把所有人分成三班——第一班守城墙,第二班在城内待命,第三班负责运送滚木礌石和箭矢。他把仅有的十二副弓箭配给了最有经验的老兵——每人三十多支箭,打光了就得肉搏。
「省着用。」赵铁柱对每一个弓箭手都说同样的话,「瞄准了再放。一箭换一个——值了。」
傍晚的时候,陈牧做了一件事——他把山河社稷图从木箱里取出来。展开,在油灯下看了很久。图上那个闪烁的光点已经离定北县很近了——大概不到一百里。他现在知道了,那光点就是千夫长的军队。
图上的灰色符号还有一些——那些还没解锁的技术蓝图。他试着触碰了几个,但都没有反应——不是所有蓝图都能在三天内解锁并转化成战斗力。
他合上图,锁回木箱。
没有奇迹。那就只能靠手里的这些东西了。
第三天,所有的准备都进入了最后阶段。
城墙上的箭垛用沙袋加高了半尺——至少能挡住射来的箭矢。城门后面的沙袋堆到了第二层。城墙内侧架好了几架简易的木梯——方便伤员的运送和兵力的调动。陷阱已经全部挖好,上面盖上了薄木板和浮土,做了伪装。
陈牧在傍晚的时候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把所有的防御措施都检查了一遍。赵铁柱跟在他身后,每到一处就简短地汇报几句——「这里放了十根滚木」「这里安排了五个人」「这里的箭垛需要再加高一点」。
走到城门楼的时候,陈牧停下来,看向北方。
草原上的黄昏很美——金色的光铺在大地上,把远方的山峦染成了深紫色。如果没有战争,这会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傍晚。
「——你怕吗?」陈牧问赵铁柱。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怕有什么用。」
「也是。」
「大人——你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什么样吗?」赵铁柱靠着箭垛坐下来,掏出了旱烟杆——还没来得及点上又放了回去,因为烟草也不多了。
「什么样?」
「尿了裤子。」赵铁柱面不改色地说,「十七岁,第一仗——北戎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吓得尿了一裤子。」
陈牧笑了一下。
「真的。」赵铁柱说,「后来打多了就习惯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等它来。」
陈牧没有接话。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上。北方的草原变成了深沉的暗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黑暗中有一千双眼睛,正在盯着这座城。
当夜,斥候回报:北戎骑兵已经在三十里外扎营。篝火铺了半边山,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
第四天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陈牧被一阵沉沉的震动声惊醒——不是炮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踩踏地面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像是大地在颤抖的声音。
他冲到城墙上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在那里了。
「来了。」赵铁柱说。
陈牧看向北方——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在缓缓展开。那不是人的线——是马和人的线。北戎骑兵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在晨光中像一道缓慢推进的浪潮。他们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那面黑狼旗,在最前面。
一千骑兵。全部出动了。
零头的是一员骑黑马的大将,身披皮甲,头戴貂尾冠——那就是北戎千夫长。他在距离城墙大约二里地的地方勒住了马,举起了手中的弯刀。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安静了大约有三息的工夫——然后千夫长的弯刀猛地往前一指。
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北戎骑兵没有直接攻城——他们先在城外绕了一圈,试探性的放了一轮箭。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过来,打在城墙和箭垛上噼里啪啦地响。有几支箭越过城墙落进了城内——一个还没来得及躲进屋里的老妇被射中了肩膀,尖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旁边的人连忙把她拖进了屋里。
「不要慌——!」赵铁柱在城墙上大吼,「他们没有多少箭——射完就没了!躲在箭垛后面!」
第一波箭雨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停了。
北戎骑兵开始调整阵型——一部分人下了马,推着几架简易的冲车向城门移动。那些冲车看起来是临时赶制的——用粗树干做车身,一头削尖了包上铁皮,上面覆盖着湿牛皮防止被火攻。推车的人每人都顶着一面巨大的木盾。
「——冲车。」赵铁柱咬着牙说了一句,「他们是真的冲着破城来的。」
「滚木准备好了吗?」陈牧问。
「准备好了。」
「等它们到城门下再放——早了没用。」
冲车在木盾的掩护下缓缓向城门推进。每前进几步,后面的弓箭手就放一轮箭压制城墙上的守军。有两个人被箭射中了——一个倒在了箭垛上,被旁边的人拖了下去;另一个捂着胳膊退到了城墙内侧,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陈牧蹲在箭垛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从王老铁那里拿来的刀——刀还没开刃,但已经顾不上了。他听着冲车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嘎吱——嘎吱——像一把钝锯在锯他的神经。
「——放!」赵铁柱一声令下。
守军把准备好的滚木从城墙上推了下去。五六根粗大的圆木顺着城墙斜面滚下去,砸向推冲车的北戎士兵。最前面的一根砸中了一面木盾——木盾当场碎裂,后面的人被砸翻在地。但北戎的推进没有停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了位置,继续推着冲车往城门逼近。
轰——
第一下撞击。
冲车撞上了城门。整座城墙都震了一下。陈牧感觉到脚下的砖石在抖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道门能撑多久?赵铁柱说半个时辰——但如果城门比他们想的还脆弱呢?
「第二波滚木——放!」
又是一轮滚木砸了下去。这次效果比第一轮好——至少有四五个人被砸中,倒在地上不动了。但冲车没有被破坏——它还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门。
轰——轰——轰——
每一声撞击都像是砸在守军的心上。
「倒火油——」陈牧下令。
最后那半坛火油被抬了上来。沈墨亲自端着坛子,冒着箭雨从城墙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把火油泼在了冲车的车顶上。然后一支点燃的箭射了过去——轰的一声,火油被点燃了,火舌沿着车顶蔓延开来。推车的北戎士兵连忙丢下冲车后退,但火势已经起来了。
「——烧了!」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
但下一秒,欢呼声还没落下——北戎的第二架冲车已经推了上来。
然后是第三架。
千夫长显然预料到了火攻。三架冲车,轮流上阵——烧了一架,再推一架。柴火和牛皮被点燃后冒着浓烈的黑烟,呛得城墙上的守军睁不开眼。
冲车撞击城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轰——轰——
城门开始变形了。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第一层木门已经被撞出了裂缝,支撑的粗木有一根已经断了。沙袋在震动中不断往下滑落,几个守城的壮丁正在拼命地把沙袋往上堆。
「——顶住!」赵铁柱的声音已经哑了。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了中午。北戎的进攻节奏很清晰:先放箭压制,再推冲车撞门,然后——当天下午,第三波攻势开始了。云梯。
北戎士兵举着简陋的云梯,从城墙的多个方向同时爬了上来。第一批爬梯的人被滚木礌石砸了下去——但他们不在乎伤亡。一批掉下去,另一批又补上来。有一个北戎士兵已经爬到了城墙垛口的边缘,伸手要去抓箭垛——被刘小石一矛捅了下去。那人摔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拉长的惨叫,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陈牧也在城墙上。他手里握着那把还没开刃的刀——在第三次云梯攻势中,一个北戎士兵从他防守的那段城墙爬了上来。那人翻过垛口的时候,跟陈牧几乎脸对脸——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嘴里吼着听不懂的北戎话。
陈牧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他举起刀,朝着那人的胸口捅了过去。
刀没有开刃——但钝刀捅进去的时候,阻力比他想的大得多。他感觉到刀尖刺穿皮甲、刺穿衣服、刺进皮肉时的触感——那种温热的、带着阻力的感觉——然后那人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茫然,身体软了下来,从垛口上翻了下去。
陈牧站在垛口边上,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了血。他的手在抖。
但来不及抖。
下一波云梯又架了上来。
第一天,守住了。
第二天,又守住了。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换了两轮。有人战死,有人受伤被抬下去,有人白天打了晚上接着打。伤员挤在城墙根下的临时棚子里——沈墨在帮忙包扎,他的青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能用的箭已经打光了,滚木礌石也用掉了一大半。城门前堆满了北戎士兵的尸体和冲车的残骸。
城门已经残破不堪——第一层木板已经碎了,第二层也出现了多处裂缝,全靠后面的沙袋堆撑着。如果千夫长再派一队人来撞一次,门可能就撑不住了。
但千夫长没有派。
第三天夜里,北戎的攻势忽然减弱了。
不是撤退——但进攻的频率明显下降了。那一夜,城墙上的守军听到了北戎营地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不像是在庆祝,更像是在争论什么。
第四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牧坐在城墙的箭垛旁边。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汗、灰土混在一起的污渍——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右手虎口因为长时间握刀磨出了血泡,破了之后又贴着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
他全身脱力。
手臂抬不起来了,腿也站不稳了。他就那么靠在箭垛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北方——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草原。
然后赵铁柱走了过来。
这三天里赵铁柱浑身是伤——左胳膊上缠着一条带血的布条,额头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后背的旧甲上被砍出了好几道裂痕。但他还能走路。
他走到陈牧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饼——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那种,跟第一天吃的一样。
「大人——」
陈牧抬起头。赵铁柱把干饼递到他面前。
「——咱们挺过来了。」
陈牧伸手接过那块干饼。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到了极限之后的生理反应。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城墙上很安静。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草木气息和隐约的血腥味。城墙下面,堆着上百具北戎士兵的尸体。城墙里面,躺着三十七个阵亡的守军和九十二个伤员。
但城墙上的旗——还立着。
定北县,没有丢。
赵铁柱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掏出了一块干饼。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清晨的城墙上,啃着饼,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五里外的一处小山坡上,北戎千夫长勒住了马。
他没有回头,但他对身旁的一个副将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县尉,不简单。」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催马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下次再来——多带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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