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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st Magistrate of Darning

Chapter 4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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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Last Magistrate of D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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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的第二天,陈牧的肩膀已经肿得抬不起来了。

人拉犁比他想象的要累得多——四个人在前面拉,犁刃切进干硬的土里,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和整片土地在拔河。拉了一个上午,翻出来的地还不到半亩。赵铁柱说得对:这不是一般的累。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饿死。

赵铁柱在前面拉着最重的那根绳——他的后背被汗浸透了,旧军服贴在身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跟在他后面的是那两个老兵——都五十多了,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牧坐在田埂上,把沈墨给他的那块干饼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塞。他的右手在发抖——那是长时间握拉绳的后遗症。旁边那几个一起拉犁的百姓也没好到哪去——有的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蹲在河边捧水喝,还有一个人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手掌发呆。没有人说话——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铁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吃饼——他掏出了那根旱烟杆,点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大人,你以前种过地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地能种出东西来?」

「我不知道。」陈牧说,「但我不能让大家饿死——所以就算不知道也得试。」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又抽了一口烟,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城西的方向走去。陈牧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城门,沿着河边走了大约两里路。路越来越难走——杂草丛生,有些地方的草比人还高。赵铁柱在前面用木棍拨开草丛开路,陈牧跟在后面。走了一小段路,陈牧注意到赵铁柱的走路姿势有些不太对——右腿落地的时候会轻轻顿一下,像是膝盖使不上力。

「你的腿怎么了?」

赵铁柱头也没回:「十年前打北戎的时候中了一箭——箭头卡在膝盖缝里。军医取出来了,但那条筋伤了。走路久了就疼。」

「还能打仗吗?」

「骑马不行了。站城墙上射箭——没问题。」

到了河滩处,赵铁柱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

陈牧站到赵铁柱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地势平坦,紧挨着河水。比起城外那片硬得像石板的荒地,这里的土质明显松软得多,颜色也更深——是那种富含有机质的深褐色。

「二十年前——」赵铁柱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这里种过稻子。」

「稻子?」

「嗯。那时候大宁还在,北境还没乱。朝廷在北边设了几个军屯——这边就是其中一个。我那时候刚入伍,第一年就被派来这边干活——不是打仗,是种地。」

赵铁柱把那把土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下。

「那时候这片河滩上全是稻田。一到秋天,金灿灿的一大片。河水够用——从上游引一条小渠过来就行了。收上来的稻米送到边军做军粮——我吃过那米,比粟米好吃多了。」

「后来呢?」

「后来北戎开始闹了。先是小股骚扰,后来是大规模南下。军屯的人被调去打仗——打了一批,死了一批,跑了一批。再后来朝廷自己也顾不上北境了——军屯就废了。」

赵铁柱把那把土撒回地上,站起身来。

「地是块好地。就是荒了太久了。」

陈牧没有立刻说话。他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土质松软,颗粒细腻,确实和城外那片硬地不一样。如果这里真的种过稻子——那说明水源够、土壤对、气候能撑——整个定北县的粮食问题,也许就系在这片河滩上。

他站起来,看着脚下的土地。

「能恢复吗?」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难。但不是不行。」

「需要什么?」

「第一,引水渠——从上游引水过来,大约要挖两里。第二,秧苗——稻子跟粟米不一样,要先育苗再插秧。第三——」

赵铁柱停顿了一下。

「——时间。稻子的生长期比粟米长。地能翻出来,渠能修起来,秧苗能育出来——但从种下去到收上来,至少要四个半月。四个半月——咱们那五天的粮,撑不到。」

陈牧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河滩,又看了看旁边流淌的河水。

四个半月——确实太长了。从零开始挖渠、育苗、插秧到收获,四个半月是最保守的估计。而定北县的存粮只够撑五天——就算压缩口粮,也撑不过两个月。

但是——

「如果今年来不及——那就明年种。」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他。

「今年先种粟米——粟米的生长期短,四个多月也能收。如果能撑过今年,明年在这片河滩上种水稻。后年——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稻米了。」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又掏出旱烟杆,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起。

「你是认真的?」赵铁柱问。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赵铁柱看了他很久。

「上一个县令来的时候——也说要带着大家过好日子。」赵铁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他在任三年。第一年,说要修城墙——修了个地基就不修了。第二年,说要开荒——开了一小块地,种了点菜,自己吃完了就走人了。第三年——北戎来了两波,他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最后一个月——他半夜把值钱的东西收拾好,骑着马跑了。」

他弹了弹烟灰。

「所以大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陈牧没有回避。

「因为我没地方跑。」陈牧说,「你看看我——这身官服是破的,这双鞋是漏的,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你旁边那把锈犁。我能往哪跑?」

赵铁柱没有说话。

「我向南跑——南边在打仗。西秦打过来了,大宁都要亡了,我跑去送死?我向北跑——北戎的草原,我连路都不认识,三天就得冻死饿死。我留在这里——至少还有三千个人、五天的粮、一把能修好的犁。」

陈牧深吸了一口气。

「我留下来——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活。但我如果跑了,你们一定得死。这个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赵铁柱仍然没有说话。他抽着旱烟,目光看着远处的河滩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在边军干了三十年——见过不少当官的。有的贪、有的狠、有的无能——但像你这样,直接把底牌摊在桌面上的,倒是头一回见。」

「底牌都掏光了——还怎么赢?」

「底牌掏光了不要紧。」陈牧说,「只要人还在——牌可以再挣。」

他慢条斯理地抽完了那袋烟,把烟灰磕在地上,然后把旱烟杆收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的老伤又犯了。

但他没有在意。

「那片河滩——」赵铁柱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我二十年前在这边插过秧。那时候我还是个新兵,什么都不懂。带队的老兵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子,你脚下踩的这块地,只要你肯伺候它——它就会养活你。』」

他转过头看着陈牧。

「我后来打了三十年仗,没再种过地。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赵铁柱垂下目光,看着脚下的河滩。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打过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发现,还是种地那句话最对。地不会骗你。你给它种子,它就给你粮食。你不伺候它——它就荒着。比人简单多了。」

陈牧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河滩上的土。

正如赵铁柱所说——土是松软的,颜色是深的,带着一点河水的湿气。二十年没有人翻过的土地——但只要给它水和种子,它还是能长出东西来。

「明天——我带人来这边翻地。」陈牧站起来说,「你帮我找个懂水渠的人——想办法把河水引过来。」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陈牧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确实有了。

「行。」

「对了——那河滩边上以前是不是有条旧渠?」陈牧问。

赵铁柱想了想:「有。二十年前的军屯渠——从上游三里处引水下来的。这么多年没人管,应该堵了不少地方,但渠体还在。」

「明天我先带几个人去清一下那条旧渠——如果还能用,引水的功夫就省了一大半。」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看着陈牧的目光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已经淡了一些。怀疑还有——但期待好像多了一点。他没有再多问——这个新来的县尉说的话跟他以前见过的官确实不太一样,但得看后面怎么做。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陈牧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赵铁柱说,「习惯了——当兵的走在路上总是要注意周围的声音。以前在北境边军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夜行军——带队的老兵忽然停下来,说前面有动静。我们蹲在原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几十个北戎骑兵从我们前方不到一百步的地方过去了。如果不是那个老兵耳朵尖——我们那一队人全得交代在那。」

他顿了顿。

「不过说起来——北戎的斥候上次被吓退了。但他们迟早会回来。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丢了面子的部落一定会来找回场子。」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

「我说不好。」赵铁柱说,「但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用这一个月——让定北县变成一个他们啃不动的骨头。」

赵铁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疑,又像是期待。

「你打算怎么让一个破县城变成啃不动的骨头?」

「先让地里长出东西来——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再修好城墙、挖好壕沟、磨好刀枪。」陈牧说,「一个月的时间不多——但够把能做的事都做一遍了。」

「人手不够。」

「那就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粮不够。」

「那就每个人少吃一口。」陈牧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神仙——不可能一个月内变出粮食和兵来。但我能让每个人都动起来——动的过程中,路就慢慢走出来了。」

赵铁柱没有再接话。他跟着陈牧走回了正在开荒的那片田地——田埂上躺着几个人还在喘气,但更多的人已经重新站起来了,在等着下午的活计。

陈牧没有回答。他走到田埂边,弯腰捡起一块被犁刃翻出来的土块,用力一捏——土块碎了,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就从这块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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