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农具打出来的第二天,地还没翻完,北戎就来了。
这天早上,陈牧正在地里跟赵铁柱试新犁——用新熔的北戎弯刀打的犁刃确实比原来那把好使,翻地速度快了不少。拉到第三趟的时候——城墙上的哨兵忽然吹响了号角。号角声短促而急促——那是预警信号。
陈牧扔下犁绳就往城墙上跑。他爬上城墙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在了——眯着眼睛看着北方,脸色铁青。
这次来的不是三十骑——是一百骑。
带队的还是上次那个十夫长——就是被陈牧的疑兵计吓跑的那个。他没死心,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定北县一个破县城,哪来的那么多人?他回去报告了百夫长,百夫长给了他一百个人,让他回来报仇。
赵铁柱在城墙上看到远处的烟尘时,脸色就变了。
「多少人?」陈牧问。
「至少一百——只多不少。」赵铁柱眯着眼睛数了一会儿,「带队的应该还是上次那个人——那匹马我认得,枣红色的,左腿上有块白斑。」
「你怎么看出来的——这么远?」
「当兵的看马蹄印、看马的颜色、看人的坐姿——都是刻在脑子里的。」赵铁柱说,「上一次他就是骑那匹马来的——我记住了。」
陈牧没有追问。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股越来越近的烟尘。
一百个北戎骑兵——不是斥候,是正儿八经的作战部队。定北县现在能打的还是那三十一个老兵——加上新农具,加上几天前挖了半截的壕沟。
硬打——肯定打不过。
「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一个时辰。」
「够吗?」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不够也得够。」
陈牧转身下了城墙。他没有回县衙——他直接去了正在开荒的那片地。地里的人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们也看到了远处的烟尘。
「北戎又来了。」陈牧说。
人群中一阵骚动。
「——但这次我们不硬打。」
陈牧就地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
「城外东南角有一片干草垛——那是去年秋收后留下的。赵铁柱,你带五个人过去——把干草分成几堆,分散布置在城外不同的位置。」
「城西那段土墙后面有一片低洼地——站在城墙上看不见,但北戎的骑兵要攻城必须经过那附近。在那挖一排陷马坑——不用太深,能让马踩进去摔倒就行。」
「城内——把所有的火把和油料集中到城墙上。上次的疑兵计用过一次了,这次他们不会轻易上当——但我们还是要让他们摸不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一连串命令下去之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变——从恐惧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有人在点头。
「还站着干嘛——动起来!」
人群轰然散开。
那个时辰,是定北县有史以来效率最高的一个时辰。
赵铁柱带着五个老兵去了城东南的干草垛——他们把干草分成七八堆,分别搬到城外不同位置。有的放在土坡后面,有的放在废弃的农舍旁边,有的直接堆在路边用破席子盖住。搬完最后一堆的时候,一个老兵问:「老赵,这点烟真能挡住北戎?」赵铁柱说:「挡不住。但只要让他们犹豫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点火的时候听我号令——不要一起点,一个一个来。我要让北戎的人以为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
与此同时,陈牧带着一群百姓在城西的低洼地挖陷马坑。没有专业的工具,就是锄头和铁锹——挖一个三尺深、两尺宽的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上薄木板和浮土。泥土在铁锹下翻飞,每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喘口气。
挖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铁锹。
「大人——你说我们真的能守住吗?」
陈牧头也没抬:「不知道。」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因为怕了也没用。」陈牧把坑底的土又铲出来一锹,「你要是害怕——你就想想家里还有没有人等着你吃饭。有的话——就继续挖。」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握紧了铁锹,继续挖。
北戎骑兵在一个时辰后准时抵达了定北县城外。
城墙上,赵铁柱把五个人散布在不同的垛口后面,每人手里一张弓——都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弓,弦都松了,但勉强能用。一个老兵低声说:「老赵,咱们就这几张破弓,能顶什么用?」赵铁柱说:「不是要射死人——是要让他们觉得到处都有我们的人。」
那个骑枣红马的十夫长勒住马,在城外三百步处停了下来。他这一次没有急着进攻——他仔细地观察着定北县的城墙。
城墙还是那道破土墙——没变。但城墙上站的人比上次少了很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
十夫长眯起了眼睛。
他举起手——身后的骑兵开始列阵。
就在这时候,城西方向忽然冒起了一股浓烟。
十夫长猛地转头看过去——那里有一片干草垛在燃烧,火势很旺,黑烟滚滚。
他还没来得及判断那是什么情况——城东方向也冒烟了。紧接着城南也有烟升起来了。三个方向同时起火,烟雾在北风中扩散开来,能见度急剧下降。
北戎骑兵的马被烟呛得开始躁动。
十夫长皱起了眉头——他在判断这烟是自然的还是人为的。如果是人为的——那说明城外有伏兵。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城墙上忽然射出一支箭。
箭没有瞄准任何人——它射在了十夫长马前大约二十步的地方,钉在地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十夫长的马惊了一下,他勒紧缰绳稳住马身,目光在城墙和烟雾之间来回扫视。他身后的骑兵也在骚动——马被烟雾呛得不安,有人已经开始捂住了口鼻。
紧接着——又是几支箭从不同方向射来。有的从城墙上出来的,有的从烟雾中出来的,有的从废弃农舍的方向出来的。每一支箭的角度都不同,看起来像是来自多个方向的射手——但实际上那就是赵铁柱带着五个人在不同位置轮流放的。
一支箭从十夫长的头顶飞过——差一点就擦到了他的头皮。他猛地低头躲过,然后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变了。
「撤!」
他勒转马头,带着一百名骑兵撤出了烟雾区。马蹄声杂乱而急促——连撤退的队形都有些乱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城墙上的陈牧放下了手中的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射箭。姿势不太对,手臂还在发抖,但箭确实射出去了,也确实落在了预期的大致方向上。
「他撤了。」赵铁柱从城墙上走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这次他撤得没有上次那么快——他一直在回头看。」
「他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是不是在骗他。」陈牧说,「下次他再来——就不会被烟和箭吓退了。」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知道陈牧说的是对的。第一次疑兵计能吓退三十骑——第二次只能勉强逼退一百骑——第三次就没有任何效果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这波撤回去——他再回来,至少需要三天。」赵铁柱说,「汇报、请示、集结——三天是最快的。」
「三天。」陈牧说,「三天之内——我要让定北县有一条像样的防线。」
当天晚上,陈牧把所有人召集到县衙前的空地上。三十一个老兵、王老铁、沈墨、还有几十个白天参与了挖坑和搬干草的百姓——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分明。
陈牧站在台阶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今天我们又挡住了北戎一次。但下一次——我们挡不住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每个人都看到了今天有多险——如果那个十夫长再多犹豫半炷香的时间,烟雾一散,定北县就暴露了。如果他不撤退而是派人绕过烟雾从侧面进攻——那几支从不同方向射出的箭骗不了任何人。
「我不是要吓你们。我是要说实话——靠小聪明能赢一次两次,赢不了第三次。」
「城墙是土的。壕沟才挖了一半。我们只有三十多个能打仗的人——而且大部分都五十多岁了。我们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所以我们要在三天之内,把这些事情全部补上。」
没有人说话。夜风吹过空地,吹得火把上的火焰猎猎作响。远处有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人——没有人离开。三千人在等一个答案——陈牧给了他们一个能做的事。
「明天——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加固城墙——把塌了的地方补上,把矮了的地方加高。一队继续挖壕沟——至少要挖到马跳不过去的深度。一队跟着王老铁打兵器——那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铁,全部打成刀和矛头。」
「三天——就三天。」
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那种干燥而冷冽的气息。陈牧站在台阶上,把每一个人都扫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后退。
「三天之后北戎再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定北县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了。」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赵铁柱第一个站了出来:「我带队修城墙。」
「我带队挖沟。」一个老兵说。
「我跟着王师傅打铁。」另一个年轻人说。
一个接一个——很快所有人都认领了自己的任务。
陈牧扫了一圈,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散会后,陈牧没有回屋。他一个人走上了城墙,看着北方。
夜空中看不到烟尘——北边的天际线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但陈牧知道,三天之后,那里会出现更多的骑兵。那个十夫长回去以后,百夫长会发怒,千夫长可能会亲自过问——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一百人了。
他需要的不只是一条防线——他需要时间。足够让这片土地种出粮食的时间。足够让那三十一个老兵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的时间。足够让周瑾这样的人——虽然还没出现——能带着图纸和手艺来到这座城的时间。
三天之后——只是第一关。
陈牧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脸吹得发麻。然后他走下城墙,回到那间破旧的县衙,在油灯下摊开沈墨给他整理的名册,开始规划明天的人力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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