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矿找到了。但另一个问题马上冒了出来——谁来挖?
定北县的劳动力本来就不够。开荒需要人,修城墙需要人,挖壕沟需要人——现在又多了个挖矿。一个人掰不成两半,陈牧手头最缺的就是能干活的人手。他在地头蹲了半天,看着那些在地里忙碌的背影——每一个人都已经在超负荷干活了——然后站起来,去找沈墨。
「你觉得——如果我们去跟百姓说,来挖矿,管饭——会有人来吗?」
沈墨想了想:「会。但不多。」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不傻。挖矿比种地累,也比种地危险——矿洞塌了怎么办?而且现在每家每户都在地里干活——种的粮食是自己的,挖的矿是谁的?」
陈牧听明白了沈墨话里的意思——利益不直接挂钩,没人愿意干。
「那就改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开矿换粮。」
沈墨抬起头看着他。
「每挖一筐矿石——兑换一斤粟米。当天挖,当天换,不过夜。」
沈墨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他低下头在脑子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然后抬起头来。
「你确定?」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沈墨说,「但我劝你一句——定规矩的时候,把'每筐多大'先定清楚。不然到时候有人拿大筐来,有人拿小筐来——你称还是不称?」
陈牧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层。
「你说得对。筐的大小统一——按王老铁铁匠铺里那种标准筐来算。」
沈墨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筐的尺寸定了——还有什么?」
「——按人头限数。一个人一天最多换十斤。再多就不换了。」
「怕有人为了换粮把自己累死在矿洞里?」
「所以这是一个赌。」陈牧说,「赌矿能先炼出铁——铁能打成农具——农具能让种地的效率翻倍——翻倍的收成能补上换粮亏空的那部分。」
「听起来环环相扣。」
「实际上也是环环相扣——哪一环节断了,全盘皆输。」
沈墨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喜欢走钢丝?」
「不是我喜欢走。是这根钢丝——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条路了。」陈牧说,「你还有更好的路吗?」
沈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在簿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说:「明天我去城门口帮你摆桌子。不收你工钱——但你得管我中午那顿饭。」
「成交。」
陈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向了人群中。
开矿换粮的消息当天就在定北县城传开了。
有人质疑:「一筐矿石换一斤粟米——真的假的?不会是骗咱们去干活,干完了就不认账吧?」
有人犹豫:「矿洞三十多年没人进过了——里面会不会塌?前几天陈大人他们进去看了——万一咱们进去了出不来咋办?」
有人心动:「一斤粟米——我家那口子一天能挖几筐?要是能挖个五六筐——那一天就是五六斤粟米——够全家吃一天的了。」
各种各样的议论在街头巷尾此起彼伏。但说归说——第二天早上到城门口报名的人,一个都没有。
陈牧和赵铁柱在城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杆秤、一袋粟米。旁边竖了一块木牌,写着四个字:「开矿换粮。」赵铁柱坐在桌子后面抽烟,陈牧站在旁边等着。围观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但站了半天,没有一个人上来报名。
赵铁柱吐了一口烟:「我说什么来着?老百姓不是傻——你空口说白话,没人信的。」
沈墨在旁边低声说:「我说了——不会多。」
就在陈牧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衣服上打了十几个补丁。他走到桌子前面,看了一眼那袋粟米,然后问:「我挖一筐——真能换一斤?」
「真能。」陈牧说。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们?」
「因为我每天都坐在这。你挖一筐过来,我称完就给你粮。你不信的话——可以第一天先挖一筐试试。」
那年轻人犹豫了一小会儿,又看了一眼那袋粟米——不是看陈牧,是看那袋米。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饿久了的人看粮食时特有的光。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我试一天。」
他叫刘小石——是王老铁那个徒弟孙小石的堂弟。刚从南边逃难过来没几天,身上一分钱没有,住在城隍庙的破房子里。他太需要那斤粟米了——所以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第一天,刘小石挖了五筐矿石。
他毕竟年轻,力气不算大,又没有挖矿的经验——五筐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背着最后一筐矿石回来时,整个人灰头土脸,手上磨破了好几处皮。
但他把五筐矿石往秤上一放——五斤粟米。
陈牧没有食言。他亲手把五斤粟米装进刘小石的布袋里。刘小石把布袋抱在怀里,站在城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忽然蹲下来,把头埋进布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米的香气。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第二天,报名的人翻了三倍。
第三天,翻到了十倍。
到了第五天,矿洞里的矿石产量已经稳定在每天二十多筐——相当于每天能产出二十多斤铁。刘小石成了矿洞里干活最拼的人——他每天天不亮就进洞,天黑了才出来。别人一天挖五筐,他挖八筐。他的手上全是血泡磨破后结的痂,但他从来不吭声——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城门口,把矿石往秤上一放,领了粮就走。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说:「我多挖一筐,就能多吃一顿。多干一天,就多活一天。」
但粮食的消耗速度也超出了预计。
每天要发出去的粟米——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有刘小石一个人来领粮,第二天变成了十几个人,第五天变成了三十多人。沈墨每天天黑前都会来找陈牧报一次数字。第七天晚上,沈墨的数字让陈牧皱起了眉头。
「开矿的粮食消耗——已经占到每天总口粮的两成了。」
「照这个速度——粮仓还能撑多久?」
「如果不再增加挖矿的人——还能撑四十天。」沈墨说,「但如果人继续增加——时间还要缩短。」
「四十天——够吗?」
「够第一批矿石变成农具回到地里——不够等到秋收。」
陈牧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加快速度。」
「怎么加快?」
「王老铁那边——炼铁的速度要跟上。矿石堆在那换不成粮食——但铁打成农具,送到地里能多打粮食。这个循环越快——我们越有可能撑到秋收。」
沈墨没有再说话。他在手中的簿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了账本。
「那我去跟王老铁说——让他那边加派人手。」
王老铁早就把铁匠铺的规模扩大了一倍——原本只有一个炉子,他又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新炉,两个炉同时烧,日产能翻了一番。孙小石负责拉风箱,王老铁自己掌锤。从早上天不亮一直干到深夜——铁锤声在定北县的街巷里回荡,成了这段时间最常听到的背景音。
第八天傍晚——第一炉用新矿炼出的铁水流了出来。
铁水从炉口淌出,在预先挖好的沙槽中流淌,泛着耀眼的橙红色光芒。铁花四溅,落在沙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溅起的火星在暮色中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全城的百姓都围了过来——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互相抓着对方的胳膊不敢撒手。
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旁边的人:「这是——铁?」
「是铁!咱们自己挖出来的铁!」
「自己挖的……」老婆婆喃喃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王老铁蹲在沙槽旁边,盯着那股铁水慢慢流满整个槽子。铁水的亮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被照得像一块烧红的老树皮。等铁水冷却凝固后,他用铁钳夹出来看了一下断面——铁色均匀,气孔少,质地紧实。
他没有立刻说话。周围的人也安静了下来——等着他开口。
王老铁把那块铁放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又用手弹了一下——铁块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他抬起头,在众人的注视下说了一句话。
「好矿。比北戎弯刀上的铁——好得多。」
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有人喊了起来:「有铁了!咱们有铁了!」
「这下能打农具了!」
「还能打刀!」
「打到北戎那些狗娘养的头上去!」
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蹲在地上笑出了眼泪,有人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陈牧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股橙红色的铁水在地上缓缓凝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刘小石也在人群中——但他没有在欢呼。他蹲在一个角落里,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些铁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石——你挖的矿炼出来的铁!」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看着铁水,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铁有了。但粮食在一天天减少。北戎随时可能再来。秋收还遥遥无期。
这条钢丝——他还在上面走着。
「别看了。」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欢呼的人群,「铁是炼出来了——但粮仓里的米确实在一天天变少。我今天去粮仓转了一圈——沈墨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
「他也感觉到了。」
「他不是感觉——他是算出来了。」赵铁柱说,「他那个人——什么都要用数字说话。数字不好看的时侯,他脸色就不好看。」
陈牧沉默了一小会儿。
「让他算着。数字越难看——我就越要做对。」
赵铁柱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陈牧的肩膀:「县衙里给你留了一碗粥。」
陈牧转过身,往县衙走去。身后,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半条街——和那些围在炉火旁不愿意离开的百姓。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有的人还在笑,有的人已经散了,但那股热烈的气氛还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们不是在看铁水——他们是在看希望。
陈牧转回头,继续走向县衙。桌子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米不多,水不少,稀得能照见碗底。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因为这已经是定北县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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