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的。
门外的抓挠声和撞击声终于停了。老狗用半辈子的记忆换来的“欺天障”生效了,那些盲鳗把这块被伪装的舱门当成了一截枯木,悻悻地游回了烬海深处。
界舟外部的“记忆潮汐”也开始涨潮,灰白色的雾水重新漫上了甲板,隔绝了深渊的视线。
陈默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着靠在墙角的老狗,老头子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陈默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老狗……”陈默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老狗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浑浊、空洞,找不到一丝焦距。他看着陈默,像是在看一团没有意义的空气。
“你……是谁?”老狗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说“我是陈默啊,是你带出来的徒弟啊”,想说“你昨天还骂我连扳手都拿不稳”……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老狗真的忘记了他。
那个会在底舱里骂他“废物”、会在岁兽来袭时把他推向生路、会在深夜里偷偷把干粮塞给他的老狗……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抽干了记忆的空壳。
“我……”陈默哽咽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挤出一句:“我是……你的苦力。”
老狗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词汇。
“哦。”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你……继续干活吧。”
陈默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连悲伤都是一种奢侈的消耗。他不能崩溃,因为老狗已经变成了“消耗品”,如果他再倒下,他们就真的全完了。
就在这时,检修通道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底舱里却异常清晰。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幽香。那香味很冷,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朵在雪地里绽放。
陈默猛地抬起头,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刮刀。
通道尽头的黑暗中,亮起了一抹微弱的蓝光。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舱门前。她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光的琉璃灯,灯光照亮了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五官极其精致,但眼神却像这底舱的黑暗一样空洞。
陈默认出了她。
是昨天那个抽忆师。
“苏婉……”陈默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女人没有说话。她提着灯,缓缓走到陈默面前。她的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的陈默,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形同枯木的老狗身上。
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两件损坏的器具。
“潮汐退潮超时,底层防线出现缺口。”苏婉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但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上面派我来评估损失。”
陈默咬了咬牙,强撑着站起来:“我们没事……只是老狗他……”
“我知道。”苏婉打断了他,她走到老狗面前,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老狗的脉搏上。
老狗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片刻后,苏婉收回了手。她从长袍的袖口里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她拔开瓶塞,将一滴液体滴在老狗的眉心。
老狗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
“他的‘锚’碎了。”苏婉收起瓶子,转头看向陈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他献祭了太多记忆,灵魂已经无法再承载‘定魂钟’的重量。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执火者,只是一个普通的‘燃烬者’。”
陈默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他会怎样?”
“他会继续活着。”苏婉说,“直到他的肉体被岁月侵蚀,或者……再次被抽干。”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
活着,却忘记了一切。这比死还要残忍。
苏婉似乎没有察觉到陈默的崩溃。她提着灯,转身走向舱门。在经过陈默身边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刚才,为什么哭?”她问。
陈默愣住了。
“因为……因为他是我师傅。”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婉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
“师傅……是什么?”她轻声问。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苏婉那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被称为“抽忆师”的女人,每天都在抽取别人的记忆,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抽走了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不知道什么是“师傅”,不知道什么是“悲伤”,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自己”。
“没什么。”陈默低下头,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藏。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麻木的声音回答:“我只是……在心疼我的苦力。”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提着灯,转身走进了黑暗中。那抹幽蓝色的光芒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检修通道的尽头。
底舱里再次只剩下陈默和老狗。
“滴答……滴答……”
漏壶声依然在继续,像是在为那些被遗忘的灵魂,敲响了丧钟。
陈默走到老狗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狗,”他轻声说,“我们继续干活吧。”
老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干活。”
陈默站起身,拿起地上的刮刀,走向那块刚刚被焊补过的裂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修船工了。
他是老狗的记忆,是苏婉的“师傅”,是这艘正在沉沦的界舟上,最后一个还记得“过去”的人。
而他必须活下去。
哪怕像老鼠一样,在这无尽的黑暗中,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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