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比“岁兽”更可怕的东西,那一定是“界舟的脾气”。
前一秒,底舱里还只有单调的“滴答”声;下一秒,整艘大荒号界舟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倾斜了三十度。
“哐当——!”
陈默手里的刮刀直接飞了出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狠狠甩在舱壁上。铅服砸在金属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都在打颤,“地震了?还是上面那帮老爷们抽燃料抽得太猛,把引擎给抽炸了?”
“闭嘴!”
老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而是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不是引擎……是‘光阴乱流’!”
陈默愣住了。
光阴乱流。
他在底舱听老狗提过几次。那是光阴长河里的“风暴”。当界舟驶入乱流区,船头可能正经历着凛冬,船尾却已入盛夏。如果防护阵法被撕裂,乱流卷入船舱,凡人会瞬间经历生老病死,化作飞灰。
“轰——!”
又是一声巨响。
陈默惊恐地发现,头顶的舱壁竟然开始扭曲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形,而是……时间在扭曲。
他看到,那块刚刚被老狗焊补过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腐蚀、剥落,仿佛在一秒钟内经历了百年的岁月。而裂缝旁边的金属,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滴答……滴答……”
漏壶声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滴水声,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嘶嘶”声。
陈默的耳朵里,突然涌入了一股巨大的噪音。
那不是声音。
那是……无数个灵魂在尖叫。
“啊啊啊啊——”
“好痛……我的头……”
“妈妈……”
“救救我……”
无数杂乱的声音,像是潮水一样涌入陈默的脑海。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那些声音里有绝望,有恐惧,有不甘,有……岁兽咀嚼岁月的声音。
“咯吱……咯吱……”
那是盲鳗在啃食骨头。
那是噬时兽在吞噬时间。
陈默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无数只手撕扯,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拖入那片深不见底的烬海。
“陈默!”
老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得像是一根游丝。
陈默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老狗正死死地抓着舱壁上的扶手。老头子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他的头发在瞬间变白,皮肤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样加深,原本还算挺拔的脊背,正在一点点地佝偻下去。
“老狗!”陈默大喊,想要冲过去,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
“别……过来……”老狗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乱流……会抽走你的时间……”
陈默眼睁睁地看着老狗的生命在流逝。
老头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陈默……”老狗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听……听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陈默哭着大喊。
“岁兽的……咀嚼声……”老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默,“别怕……别抗拒……去听……”
说完,老狗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他没有死。
但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像是一具风干了千年的木乃伊,静静地靠在舱壁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老狗——!”
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捏碎。
“咯吱……咯吱……”
岁兽的咀嚼声,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响。
那些杂乱的声音,那些灵魂的尖叫,那些绝望的哀嚎,正在一点点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怕得要命。
他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想逃离这个该死的世界。
但他不能。
因为老狗死了。
那个会骂他“废物”、会在半夜给他留干粮的糟老头子,死了。
“听……”
老狗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别怕……别抗拒……去听……”
陈默咬紧了牙关。
他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
他不再抗拒那些涌入脑海的噪音。
他闭上眼睛,在极致的痛苦中,去倾听那来自深渊的、岁兽咀嚼岁月的声音。
“咯吱……咯吱……”
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听到了盲鳗的倒刺刮擦金属的声音。
他听到了噬时兽吞咽时间的声音。
他听到了……烬海深处,那无数被遗忘的灵魂,在黑暗中发出的、永不停歇的哀鸣。
“滴答。”
一声极其清晰的、仿佛漏壶滴水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陈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芒。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光阴长河的“漏水声”。
他听到了……岁兽的呼吸。
“轰——!”
界舟的倾斜渐渐平息。
光阴乱流过去了。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靠在舱壁上、已经变成一具干尸的老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老狗那只干枯如柴的手。
“老狗……”他轻声说,“我听到了。”
“我听到……你在说什么了。”
黑暗中,漏壶声依然在继续。
但陈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苟且偷生的修船工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闻漏境·初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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