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
他像只受惊的下水道老鼠，顺着底舱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和废弃的排水沟，一路向下爬。铅服太重了，但他不敢脱。那层厚重的铅板，是他现在唯一能隔绝“光阴之孽”的屏障。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灰白色的碎片。
自从刚才用这块碎片躲过“巡天仪”的抹除后，碎片就变了。它不再是一块冰冷的金属，而是像一块活着的、有体温的炭火，正源源不断地将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霸道的力量，注入陈默的经脉里。
“咚……咚……”
陈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陌生的节奏跳动。
那不是人类的心跳，而是某种古老的、沉重的、仿佛远古巨兽在呼吸般的韵律。
“老狗说过，要铸一口钟……”陈默一边在狭窄的管道里艰难地蠕动，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吐槽，“可这玩意儿连个图纸都没有，我拿什么铸？拿我的脑壳吗？”
他是个懦夫，也是个普通人。他不懂什么高深的法则，不懂什么因果律。他脑子里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老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句沙哑的“听那个声音”。
突然，陈默的脚步停住了。
他来到了底舱的最深处——一个被称为“废渣池”的地方。
这里是界舟排放废弃物的地方，堆积着无数被抽干了记忆的凡人残骸，以及那些无法被消化的、黑色的“光阴之孽”。这里没有光，连岁兽都不愿意来这里，因为这里的绝望浓度太高，连怪物都会被逼疯。
陈默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退路了。
“巡天仪”虽然没杀他，但上层区很快就会派真正的“执火者”下来清洗。他一个连【铸锚境】都没摸到的修船工，在这底舱里活不过今晚。
“老狗，你说过，锚点是用极端的痛苦铸成的。”陈默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废渣池里回荡，“可我已经够痛苦了啊……”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碎片，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
“嘶——！”
陈默惨叫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泥沼边缘。
那块碎片，竟然像活了一样，直接刺破了他的掌心，扎进了他的血肉里！
一股庞大到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记忆洪流，瞬间冲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他的记忆。
那是……老狗的记忆！
“轰！”
陈默的瞳孔瞬间涣散。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老狗。那时的老狗，还不是这个脾气臭得要命的糟老头子。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是大荒号最年轻的“忘川境”强者，是上层区最耀眼的天才。
他看到了老狗站在界舟的甲板上，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女孩笑得很甜，老狗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到了老狗被高层召见。一个穿着白袍的司岁人，冷冷地看着他，告诉他：“大荒号太重了，必须抛弃一段历史，才能继续航行。”
老狗拒绝了。
他说：“历史是文明的根。拔了根，船就算飞起来，也是一具空壳。”
然后，老狗被镇压了。
他亲眼看着那个司岁人，用一种名为“岁月剥夺”的禁术，当着老狗的面，将那个女孩的记忆、存在、甚至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硬生生地从长河中抹除了。
女孩没有死。
她只是……忘了。
她看着老狗，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陌生人。她问：“你是谁？”
那一刻，老狗的心，死了。
他自愿放弃了“忘川境”的修为，自毁根基，沦落到底舱，成了一个修船工。他用余生所有的痛苦，铸造了一口钟。
那口钟的名字，叫“不忘”。
“啊啊啊啊——！”
陈默在废渣池边痛苦地翻滚着。他的脑袋像是被劈开了一样，老狗的绝望、老狗的愤怒、老狗的悲伤，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灵魂上疯狂地切割。
他终于明白了。
老狗为什么总是骂他“废物”。
因为老狗在害怕。他怕陈默也会像他一样，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被一点点剥夺掉属于“人”的东西。
“铸锚……原来是这样铸的……”
陈默死死地咬着牙，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不再抗拒这股痛苦。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溺水的人拥抱最后一块浮木一样，将老狗的记忆，死死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老狗……”陈默在黑暗中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坚定，“我帮你记着！”
“她的名字，我记着！”
“她的笑，我记着！”
“你受过的委屈，你失去的一切……我都替你记着！”
“嗡——！”
一声极其悠长、极其悲怆的钟声，在陈默的识海深处，轰然敲响。
那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那是两个灵魂，在岁月的深渊中，跨越了生死的共鸣。
陈默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其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暗。
他脑海中的那口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它有了形状。
它是一口布满裂纹、锈迹斑斑的、由极致的痛苦和执念铸就的——【定魂钟】。
钟声落下的瞬间，陈默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光阴之孽”，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那些黑色的泥沼，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纷纷向后退去，为他让出了一片干燥的空地。
陈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掌心，那块碎片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血肉，化作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仿佛眼睛般的灰色纹路。
他抬起头，看向底舱那无尽的黑暗。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苟且偷生、遇到危险就想逃跑的衰仔。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懦弱，有对这个世界的深深厌恶。
但在那恐惧和懦弱的深处，却燃烧着一团极其微弱、却无论如何也扑不灭的……余烬。
【铸锚境·浅锚】。
陈默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被上层区抹除的“消耗品”。
他成了这艘界舟上，唯一一个背着“历史”前行的人。
“滴答……滴答……”
漏壶声依然在继续。
但陈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岁月推着走的浮萍了。
他有了自己的锚。
哪怕这锚，是用血和泪铸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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