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自己的肺像是被灌满了铅水。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底舱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光阴之孽”，那是岁月腐烂的味道。以前他只是个凡人，靠着铅服和老狗的庇护还能勉强喘气，但现在，他踏入了【铸锚境】，灵魂深处那口“定魂钟”的重量，正在疯狂地压榨着他这具脆弱的肉体。
“咳咳……”
陈默跪在废渣池边缘，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血液落在金属地板上，竟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仿佛连他体内的血液都已经开始变质。
“操……”他虚弱地骂了一句，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握着扳手、灵活无比的手，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灰败。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像是老人斑一样的灰色斑点。
这是“岁月侵蚀”。
老狗在失去记忆后，身体迅速衰老成了干尸。而陈默虽然铸成了锚，但他这具凡人的躯壳，根本承受不住“定魂钟”的重量，更承受不住底舱深处这足以将钢铁化为齑粉的岁月压力。
如果不做点什么，用不了半天，他就会像老狗一样，变成一具风干的木乃伊。
“老狗……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陈默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老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突然，他手中的那块灰白色碎片，再次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充满诱惑的“嗡鸣”。
陈默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用刚刚觉醒的【初闻】境界去倾听。
这一次，他听到的不再是岁兽的咀嚼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骨骼在摩擦的“咯吱”声。
那声音，来自他的脚下。
陈默猛地睁开眼，看向废渣池深处。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中，隐约漂浮着无数灰白色的、像是骨头一样的东西。
那是岁兽的尸骸。
是被界舟碾碎的、低阶岁兽的残骸。它们沉淀在底舱的最深处，成为了这艘界舟龙骨的一部分。
“换骨……”
陈默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老狗曾经随口提起过的一个词。
“底层的修船工，想要活得久一点，就得把自己的骨头，换成岁兽的骨头。虽然会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但至少……能扛得住这底舱的寒气。”
陈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怕得要命。
把岁兽的骨头，塞进自己的身体里？那得多疼？那得多恶心？
他看着自己正在迅速灰败的双手，又看了看那片深不见底的废渣池。
退无可退。
“老狗，”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当年……也是这么干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漏壶的“滴答”声，在黑暗中无情地催促着他。
陈默咬紧了牙关。他脱下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铅服，露出了里面瘦弱、苍白的身体。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黑色的泥沼中。
“嘶——！”
泥沼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仿佛要将灵魂冻结的寒意，瞬间刺入了他的骨髓。陈默疼得差点晕过去，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硬生生地扛住了。
他弯下腰，在泥沼中摸索着。
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那是一截大约小臂长短的、灰白色的骨头。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陈默将这截骨头从泥沼中拔了出来。
就在他握住骨头的瞬间，那块贴在他掌心的碎片，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
“啊——！”
陈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截灰白色的骨头，竟然像活了一样，顺着他掌心的伤口，硬生生地钻进了他的血肉里！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在废渣池里回荡。
陈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骨骼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碎、重组。那截岁兽的骨头，正在一点点地吞噬、替换他原本的骨头。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他的骨髓里。
陈默的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他想放弃，想把那块骨头拔出来，但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狗……”他在黑暗中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大爷的……这他妈也太疼了……”
“咔嚓！”
最后一声脆响。
陈默的右臂，彻底完成了替换。
他瘫倒在泥沼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右臂，不再是之前那种苍白、干枯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呈现出灰白色的金属质感。皮肤表面，浮现出了一层细密的、仿佛鳞片一样的纹路。
他试着握了握拳。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力量，从他的右臂中涌出。
他不再觉得冷了。
底舱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气，在这条“换骨”的右臂面前，仿佛变成了微风。
陈默看着自己这条变得面目全非的手臂，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半人半孽的、在底舱里苟延残喘的怪物。
“滴答……滴答……”
漏壶声依然在继续。
但陈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会拿着扳手、抱怨着“好累好饿”的修船工了。
他用自己的骨头，换来了在这深渊中活下去的资格。
“老狗……”陈默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怪物的冰冷，“我换好了。”
“接下来……该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他站起身，拖着那条灰白色的右臂，转身走向了检修通道的深处。
在他的身后，废渣池的黑色泥沼中，那截被他拔出的骨头留下的空洞，正缓缓地、被周围的泥沼重新填满。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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