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比底舱里那些吃人的岁兽还要难看。
他拖着那条灰白色的右臂，在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里艰难地爬行。右臂里那截岁兽的骨头，正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经脉里。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那条手臂与自己的血肉在互相排斥、互相撕咬。
“操……”陈默在心里骂了一句，冷汗顺着额头滴落。
他刚完成“换骨”，身体虚弱得像是一滩烂泥。更糟糕的是，他的【初闻】境界正在疯狂地预警。
“滴答……滴答……”
脑海中的漏壶声变得极其急促。
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那些没有脑子的盲鳗，也不是底层的拾荒人。那是一种极其精准的、带着浓烈杀意的脚步声。
“上面的人来了。”陈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刚激活了那块“光阴遗物”，又完成了“换骨”，底舱的光阴波动根本掩盖不住。上层区的司岁人们，绝对不可能容忍一个底层的“消耗品”拥有这种力量。
“砰！”
陈默头顶上方的一块通风栅栏，突然被一股巨力掀飞。
一道修长的、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轻盈地落入了管道中。
陈默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个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眼神却像寒冰一样冷酷。他的手里，提着一把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长刀。
“陆沉。”
陈默认出了他。
大荒号上层区最年轻的“织网境”执火者，司岁人们最锋利的刀。据说，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陆沉的目光，像看一具尸体一样，冷冷地扫过陈默。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陈默那条灰白色的右臂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厌恶。
“底层的渣滓，也敢窃取光阴？”陆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交出你身上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陈默的牙齿在打颤。
他怕得要命。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只是个修船工啊！他连【换骨境】都还没稳固，拿什么去对抗一个“织网境”的怪物？
“我……我没有……”陈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死吧。”
陆沉没有废话。他手腕一翻，长刀化作一道幽蓝色的闪电，直逼陈默的咽喉。
太快了！
陈默甚至看不清刀锋的轨迹。他只能凭借本能，抬起那条刚刚换好的右臂，挡在了身前。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管道里炸响。
陈默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掀飞，重重地撞在管壁上。他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但他活下来了。
那条灰白色的右臂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岁兽的骨头，硬生生地扛下了“织网境”的一击！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底层的修船工，竟然能挡住他的刀。
“有点意思。”陆沉冷哼一声，长刀再次举起，“那就让我看看，你这身骨头能撑几下。”
陈默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臂疼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但他知道，他挡不住第二刀。
“老狗……”陈默在心底绝望地呐喊，“你教过我……怎么在岁兽眼皮底下苟活……”
老狗的话，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拨丝……织网境的执火者，能拨动因果线，布下欺天障。但他们的‘网’，是有破绽的……”
“破绽……就是他们自己！”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再去看陆沉的刀，而是闭上眼睛，将【初闻】的境界催动到了极致。
“滴答……滴答……”
漏壶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陈默“看”到了。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不再是金属和黑暗，而是由无数根透明的、闪烁着微光的“丝线”交织而成。那些丝线，就是因果。
而陆沉的身上，正缠绕着无数根极其粗壮的丝线。那是他与上层区司岁人们之间的“契约”，是他作为“执火者”的因果。
陆沉的刀，就是顺着这些丝线劈下来的。
“拨丝……”
陈默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条灰白色的手臂。岁兽的骨头里，爆发出一股极其霸道的、属于深渊的力量。
他不再躲避。
他迎着陆沉的刀，伸出了那只灰白色的、布满鳞片纹路的右手。
他的手指，精准地穿过了刀锋的缝隙，触碰到了陆沉身前的一根极其细微的、代表着“杀意”的因果线。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拨！
“铮——！”
一声只有陈默能听到的、仿佛琴弦崩断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响。
陆沉的刀，在距离陈默咽喉只有半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不是陆沉不想砍，而是他的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绊”住了。
陆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织网境”法则，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致命的“错位”！
他的刀，劈向了一个“不存在”的坐标。
“你……”陆沉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陈默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借助右臂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了陆沉的怀里。
他的左手，死死地按在了陆沉的胸口上。
那里，是陆沉“定魂钟”的位置。
“老狗说过……”陈默在陆沉的耳边，用一种极其虚弱、却极其阴冷的声音，轻声说道，“织网境的网，最怕的就是……从内部被撕裂。”
“轰！”
陈默脑海中的【定魂钟】，在这一刻，爆发出一股极其悲怆的、属于老狗的绝望与愤怒。
这股力量，顺着他的左手，狠狠地撞进了陆沉的体内。
陆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他引以为傲的“因果网”，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无法愈合的裂缝。
“噗——”
陆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他死死地盯着陈默，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极其罕见的忌惮。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陈默瘫在管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左手的掌心也被陆沉的护体罡气震得血肉模糊。
但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陆沉那张苍白、扭曲的脸，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衰仔式的笑容。
“我……”陈默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烟，“我只是个……修船工。”
“一个……帮你修修网的……修船工。”
陆沉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再动手。
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陈默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悖论”的种子。只要这颗种子还在，他就再也无法对陈默产生纯粹的“杀意”。
“你……很好。”陆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记住你的。”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转身跃出了通风管道，消失在了黑暗中。
管道里，再次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瘫在地上，看着自己那条灰白色的右臂，和血肉模糊的左手。
他活下来了。
他用一个“衰仔”的狡黠，和一个“修船工”的执念，在一个“织网境”的怪物手里，偷来了一条命。
“老狗……”陈默在黑暗中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拨了你的丝……”
“你……不会怪我吧？”
黑暗中，只有漏壶的“滴答”声，在无情地回应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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