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启智能涨停后的那个下午，方致远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涨停封单已经稳定在一亿多元，价格不再变化，账户浮盈也停在3318元附近。可他仍然每隔几分钟刷新一次页面，确认那条红色横线没有打开。
下午三点收盘以后，他盯着“今日盈亏”看了很久。
钱还没有卖出。
明天也可能低开。
但这不妨碍他先计算未来。
如果每天赚三千元，一个月按二十个交易日计算，就是六万元。
他知道不可能每天涨停，于是把数字主动打了折。
每天一千，一个月两万。
仍然超过大部分应届生工资。
每天五百，一个月一万。
仍然比那份被取消的工作高。
计算器把未来变得很简单。它不考虑亏损，不考虑空仓，也不考虑一个人是否真能每天找到机会。只要把正数连续乘下去，所有生活问题都会被解决。
晚上，方致远没有继续投简历。
他把云启智能的分时图截下来，照着短视频学做复盘。
“竞价弱转强。”
“AI应用最强补涨。”
“主动上板，封单稳定。”
写完三行，他觉得太少，又加上“题材正宗”“辨识度提升”“资金合力形成”。
这些话大部分来自主播。
一旦被他亲手打进文档，便像变成了自己的理解。
他把盈利截图发到一个短线论坛。
标题是：
“第一次打板，请教明天怎么处理。”
帖子发出不到十分钟，出现十几条回复。
“新手第一笔就吃肉，运气不错。”
“这票明天至少高开五个点。”
“卖飞了别哭。”
“九成仓打首板，你是真敢。”
只有最后一条让方致远不太舒服。
发帖人叫“苟到牛市”。
他说：
“第一笔赚钱最麻烦。你会以为自己是来得晚的天才。”
方致远点进他的主页。
账号注册了十六年，发言很多，有涨停复盘，也有凌晨两点写下的亏损记录。最新一篇只有一句话：
“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个账户。”
方致远回：
“我不是乱买，竞价、题材和封单都看了。”
苟到牛市没有争辩。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私信：
“有个复盘群，不荐股，不收费。想听不同意见可以来。”
下面是一张二维码。
方致远扫码加入。
群名：板海夜航。
群公告第一行写着：
“不荐股，不代客，不晒本金，不以单笔盈亏证明能力。”
群里只有三十多人，消息不快。
苟到牛市在群里叫老苟。有人问他为什么拉新人，他说：
“让他来看看，赚钱以后的人都怎么说话。”
方致远的盈利截图很快被转进群里。
有人说首板位置不错。
有人说仓位太重。
一个叫“林砚”的人说：
“单次结果不具有统计意义，需要区分策略收益和市场贝塔。”
方致远没完全看懂。
另一个叫“程野”的人只问：
“如果明天低开五个点，你卖不卖？”
方致远想了想。
“看承接。”
“什么叫承接？”
他答不上来。
直播间里经常说承接强、承接弱，可具体看什么，主播没有完整解释。
程野没有继续追问。
一个头像全黑、昵称只有“卓问”两字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第二天，云启智能高开百分之六点二。
方致远在九点十五分以前就坐到电脑前。高开的那一刻，浮盈增加到六千多元。
他原本计划开盘后冲高卖出。
可九点三十一分，云启快速拉到八个点；九点三十四分，第一次触及涨停；九点三十六分，封单增加到八千多万元。
所有卖出计划都在上涨面前失去必要性。
群里有人问：
“小方走了吗？”
方致远回：
“没走，板了。”
老苟说：
“你计划呢？”
“强于预期，计划可以动态调整。”
这句话也是他昨晚在视频里学到的。
老苟没有再问。
第二板收盘，方致远账户总资产接近58128元。
他第一次在四天内赚到接近九千元。
母亲一个月三千二，父亲的小店扣掉房租水电，淡季有时还剩不到五千。两个人忙一个月的钱，他用几次点击便赚到了。
当晚，父亲打来电话。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还行。”
“领导好不好说话？”
“挺好的。”
“别总加班，晚饭吃了没有？”
方致远看着账户里的红色数字。
“公司管饭。”
其实他晚饭仍是便利店饭团。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难受。
账户已经替他提供了一套新的解释：暂时说谎，是因为结果还没有成熟；等资金做到十万，他会一次性告诉父母，让他们从担心变成惊喜。
第三个交易日，云启智能高开后快速换手，十点前封住三板。
账户总资产达到63439元左右。
群里开始有人称它为AI应用端龙头。
方致远把原来的卖出计划删掉，重新写：
“龙头不言顶。第一次大分歧再决定。”
老苟问：
“如果一直没有你想要的分歧呢？”
“那就一直拿。”
“如果分歧来了，你怎么确认它是买点还是卖点？”
“看能不能回封。”
这次老苟没有回复。
第四个交易日，云启智能高开五个多点，十分钟内冲上涨停。
浮盈19318元。
总资产达到69318元左右。
时间来到九点四十七分十三秒。
这是第一章开头的那一分钟。
但方致远已经不再是五天前那个舍不得吃十八元牛肉面的失业青年。
至少他自己不这样认为。
他是抓住四连板的人。
是群里新人中赚钱最快的人。
也是那个准备靠市场修复生活的人。
第一笔8999手砸在涨停板上时，他看不见订单来自哪里。
第二笔落下，他只看见封单减少。
第三笔出现，他点开卖出页面。
随后，9989手买单托住价格。
群里有人说大资金承接。
有人说龙头完成换手。
方致远松开手指。
云启从涨停跌到三个点，又在十点十四分重新封住。
失而复得的浮盈让他产生一种强烈感觉：刚才没有卖，是自己经受住了考验。
他在复盘文档里写下：
“龙头第一次大分歧，是买点，不是卖点。”
这句话没有入场条件，没有市场环境，也没有失败后的处理。
它只是把一次已经发生的回封，总结成一条永远适用的规律。
下午收盘，云启智能封单两亿多元。
论坛里，上午卖出的人被称为胆小鬼。
方致远也第一次理解了“格局”这个词。
在他看来，格局就是别人害怕时自己不卖，别人看不懂时自己坚持。
至于坚持的是事实还是愿望，他没有区分。
第二天九点二十五分，云启智能低开六个点。
昨日两亿多元封单消失得干干净净。
群里先说低开洗盘，随后说等一个反抽。
方致远也在等。
他想等价格回到水下三点，想等昨天回封的大资金重新出现，想等账户重新接近六万八。
九点三十二分，第一次反抽失败。
九点三十四分，第二次反抽只维持了十几秒。
九点三十七分，卖盘突然加速。
方致远打开卖出页面。
他想起父亲昨晚发来的语音：
“好好干。钱不够就说，别饿着。”
语音最后，父亲仍在和鱼贩还价。
二十八块一斤，能不能便宜两块。
方致远按下卖出。
价格已经跳低。
委托没有成交。
撤单，改价，再报。
仍然没有成交。
跌停价出现在屏幕下方时，他终于不再等待更好的价格，把卖单压到能够成交的位置。
成交回报弹出。
云启智能，全部卖出。
账户总资产：63318.42元。
五万本金，五个交易日，盈利一万三千多元。
这已经超过父母一个月的收入，也超过那份工作第一个月能够拿到的钱。
可方致远没有觉得高兴。
他见过接近七万元。
所以账户里的六万三千多，在他眼里不是赚了一万三，而是丢了几乎整整六千元。
他重新看了一遍成交记录。
买入没有计划。
上涨没有止盈。
下跌没有立即执行。
最后靠市场仍然留下的利润，证明自己似乎没有错。
他本来应该害怕。
可看着那一万三千多元，他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
“我能赚钱，只是卖得不好。”
这比亏损更危险。
因为亏损会让人怀疑自己，第一笔盈利却会替所有错误作证。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程野在板海夜航发出一张云启智能与中枢科技的对比图。
云启被按在跌停附近。
中枢科技逆势翻红。
程野只写了一句话：
“钱没有离开AI，它只是换了一辆车。”
同一时间，燕郊通往北京的高速辅路上，一辆灰色-网约车停在路边。
后座乘客敲了敲椅背。
“师傅，还走不走？”
程野熄灭手机屏幕，重新挂上挡。
时间开始向另一个人移动。
本章交易术语注释（选读）
连板：股票连续多个交易日涨停。连板高度提高会增加市场关注，也会累积更多获利盘和波动风险。
涨停溢价：股票涨停后，次日因关注度和买盘增加而出现高开的可能收益。溢价不是保证，情绪转弱时也可能大幅低开。
样本量：用于判断策略有效性的交易次数。一次盈利无法证明方法长期有效。
幸存者偏差：人们更容易看见成功者和盈利截图，忽略大量失败、沉默或已经离场的人。
结果偏差：仅根据一次结果评价决策质量。错误过程也可能因运气获得盈利，正确过程也可能遭遇单次亏损。
锚定成本：交易者把买入价、最高浮盈或目标价当作心理参照，导致无法根据当前事实处理持仓。
确认偏误：倾向于寻找支持自己判断的信息，忽略或贬低相反证据。持仓和群体讨论会放大这种倾向。
自我归因偏差：把盈利归因于能力，把亏损归因于主力、市场或运气。第一笔盈利尤其容易让新手高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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