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致远一直以为，进入股市会是一件很郑重的事。
小时候，炒股属于报纸财经版，属于电视下方滚动的红绿数字，也属于县城茶馆门口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中年男人。
父亲偶尔提起某个亲戚炒股亏了钱，总会皱着眉说：
“那东西，别碰。”
二十多年后，方致远坐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发现进入父亲口中那口危险的井，只需要一部手机。
下载应用。
输入手机号。
上传身份证。
人脸识别。
绑定银行卡。
屏幕不断弹出提示：
“请保持光线充足。”
“请张嘴。”
“请眨眼。”
“请朗读数字：7395。”
方致远对着手机张嘴、眨眼、念数字。
一个人进入资本市场的第一道门槛，竟然只是证明自己还活着。
活着，能看见屏幕，能说出数字，就可以把父母攒了很多年的钱送进另一个账户。
风险测评很快出现。
“您的投资经验？”
他选择：无。
“您能够承受多大比例的本金亏损？”
百分之十以内。
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以上。
方致远的手指停在第一个选项上。
五万元的百分之十，是五千元。
母亲要在超市站一个半月，父亲要在批发市场和小店之间跑很多趟。他在北京可以买两百多碗牛肉面，也可以交两个多月房租。
他当然不愿意亏。
可昨晚视频里那个人用五万元做到了三十二万。评论区有人说，承受不了波动，就拿不到高收益。
方致远返回上一题，把几项原本保守的答案改掉，最终选择：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五十。
屏幕弹出结果：
“您的风险承受能力等级为：积极型。”
积极型。
现实里，招聘市场不认可他。那些写着“应届生优先”却要求两年经验的岗位不认可他。刚才那家公司甚至在入职当天收回了工位。
这款应用只用了几分钟，便告诉他：你是积极型投资者。
方致远明知这只是系统分类，心里仍生出一点荒唐的被认可感。
申请提交以后，页面显示审核需要一至两个工作日。
他以为自己至少有时间冷静。
凌晨一点零六分，开户成功短信到了。
屋里已经关灯。隔壁住户不再说话，窗外偶尔有车驶过。方致远躺在床上看见屏幕亮起，立刻坐了起来。
他打开交易应用。
自选、行情、交易、资金、资讯。
红色和绿色数字挤在一起，不像招聘软件那样礼貌，也不像短视频那样热闹。它只把价格全部摊开，仿佛在说：你可以进来，但结果由你自己负责。
方致远点开银证转账。
原本只想转一万元。
试一试。
可一万元即使涨停，也只赚一千元。房租交完便没有了，更不可能改变什么。
他又想转两万元。
随后告诉自己，转进去不等于马上买，钱仍然是自己的。
人总是这样一步步说服自己。
先只是看看。
然后只是开户。
然后只是转进去。
每一步都不大，回头时却已经站在原本不敢靠近的地方。
他在金额栏输入：50000。
确认。
转账成功。
资金余额：50000.00。
这五万元从银行卡进入证券账户，只用了不到两秒。
它从父母手里攒出来，却用了很多年。
方致远心口空了一下。
如果亏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便被他压了回去。
他不是乱买。
他会先学习。
他只试一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方致远坐到电脑前。
他几乎一夜没睡。短视频收藏了十几条，备忘录里记着七个刚学会的词：情绪、龙头、合力、辨识度、弱转强、封单、换手。
这些词他还解释不清，却已经能带给他一种确定感。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云启智能最初低开百分之零点八。
昨晚的直播间准时开播。主播阿川没有露脸，屏幕上只有行情和一只握着鼠标的手。
“云启竞价从水下往上抢。注意，不是荐股，自己看承接。今天如果快速上板，就是AI应用端最强补涨。”
评论区瞬间滚动起来。
“来了。”
“能不能上？”
“老师说得够明白了。”
“兄弟们冲。”
九点二十分，翻红百分之零点三。
九点二十三分，上涨百分之零点九。
九点二十五分，竞价结束，云启智能高开百分之零点六。
数字每向上跳一次，方致远都觉得机会正在离自己更远。
九点三十分，开盘。
百分之零点七。
百分之零点九。
百分之一。
成交量迅速放大，分时线陡直向上。
方致远点开买入页面。
他没有想止损。
没有想仓位。
也没有想，如果冲高回落该怎么办。
他只听见阿川在直播间喊：
“主动抢筹，真要走弱转强了！”
方致远输入10000元。
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
一万元涨停只赚一千。
如果这真是最强方向，为什么不多买一点？
他删掉金额，改成20000元。
仍然觉得少。
昨天那条“五万做到三十二万”的视频在脑中闪了一下。视频里的曲线没有展示最初几笔仓位，只展示结果。方致远却自然地相信，别人能够做大，是因为在机会出现时敢于出手。
他最后输入45000元。
确认。
系统提示：成交金额44982元，可用资金5018元。
那一刻，他没有兴奋，反而觉得手心发凉。
父亲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母亲在超市站九个小时，家里那台用了十三年的冰箱，父亲一直没做的复查，忽然都变成持仓页面上的一行数字。
云启智能随即回落。
账户由红变绿。
-86。
-312。
-748。
方致远盯着亏损，呼吸越来越浅。
七百多元。
这是他大学时帮人改两张施工图的钱，是父亲店里淡季几天的利润，也是四十多碗十八元的牛肉面。
他把鼠标移到卖出键上。
当日买入数量旁边显示：可卖，0。
方致远愣了一下。
他知道A股是T+1。
昨晚的视频提到过。
可“知道当天不能卖”和真正看着四万多元持仓下跌却无法卖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九点三十七分，云启智能回落到水下百分之零点六。
浮亏超过一千元。
直播间里，阿川的语速仍然很快：
“弱转强允许分歧。只要不破开盘低点，逻辑就在。”
方致远立刻看向开盘低点。
价格还在上面。
他像抓住一条绳子。
九点四十一分，云启重新翻红。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三。
百分之五。
上涨速度比刚才下跌更快。方致远的浮亏从一千多缩到几百，又翻成盈利。
+238。
+791。
+1640。
他的心跳跟着每一次数字刷新加快。
九点四十六分五十二秒，第一笔大单扫过卖一到卖五。
云启智能从百分之七直接冲向涨停。
涨停价上的卖单迅速消失。
方致远的44982元委托，因为最初成交时价格快速变化，被拆成三笔：一千七百股、一千九百股、一千四百股。
现在，这五千股全部显示红色。
九点四十七分，云启智能涨停。
账户浮盈：3318元。
直播间里传来阿川拍桌子的声音。
“板了！最强补涨，知行合一的兄弟吃肉！”
评论区被“老师牛”刷满。
方致远坐在椅子上，肩膀慢慢松下来。
三千三百一十八元。
不到十八分钟。
那份被取消的工作，试用期月薪六千。每天九点上班，什么时候下班看项目进度。
而这里没有面试，没有工位，也没有AI系统来通知他岗位取消。
价格只问他买没买。
方致远截下盈利页面。
他原本想发给同学，证明自己今天不是无事可做。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最后没有发。
父母也不能看见。
因为一旦告诉他们自己赚了三千多元，就必须先解释那五万元为什么在证券账户里。
他把截图保存到相册，文件名自动生成：
IMG_9471。
中午，母亲发来消息：
“第一天食堂吃的什么？”
方致远看着涨停封单，回复：
“公司附近随便吃了点。”
“别总随便吃，工作了更要照顾身体。”
“知道。”
他放下手机。
账户里多出的三千多元，让谎言突然没有早上那么沉重。
只要再赚一点，他就能把结果补成事实。
工作没有签成，但他可以赚钱。
五万元不是被挪用，只是换了一种安排。
他不是欺骗父母，只是暂时没有解释。
盈利替所有草率和隐瞒，重新起了更好听的名字。
下午三点，云启智能仍封在涨停。
方致远把风险测评结果重新看了一遍。
积极型。
这一次，他觉得系统或许真的看对了他。
本章交易术语注释（选读）
风险测评：证券机构根据投资经验、财务状况和风险态度等信息评估投资者风险等级。测评结果依赖真实作答，不能替代个人资金规划。
银证转账：银行账户与证券资金账户之间划转资金的功能。转入证券账户不代表这笔钱适合全部用于交易。
集合竞价：开盘前集中撮合买卖委托并形成开盘价的交易阶段。竞价变化可以反映预期，但不保证开盘后的走势。
弱转强：股票由低于预期或偏弱状态转为主动走强的短线现象。它需要结合市场环境和成交判断，不是看到翻红就成立。
仓位：投入某只股票或整个市场的资金占账户总资产的比例。方致远第一笔交易即投入约九成资金，几乎没有试错空间。
T+1：A股股票当天买入后，通常要到下一个交易日才能卖出。当日发现判断错误，也无法立即卖出持仓。
控制幻觉：高估自己对随机结果的控制能力。学习几个术语或完成一次买入，不等于已经能够控制市场风险。
自我归因偏差：把有利结果主要归因于自己的能力，把不利结果归因于外部环境。首次盈利尤其容易放大这种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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