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有直接回旅馆。
他在城东的老城区里转了很久,穿过几条巷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离旅馆还有两站地的地址。
下车后又步行了十五分钟,绕了三个弯,最后从旅馆的后门进去。
谨慎。
玉缘坊里那帮人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五十万现金,在一个低端赌石坊里,足够让人红了眼。花衬衫男人的表情他记得——那不是羡慕,是贪婪。
林渊锁好门,把背包放在床上,从里面取出那张银行卡。
五十万。
加上之前的八万五现金,他现在手里有将近六十万。
六十万。
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月入八千、连顿牛排都舍不得吃的废物。现在,他手里攥着六十万。
林渊把银行卡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那是一张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logo。可在他的眼里,这张薄薄的卡片重得像一块金砖。
他想起上个月,苏晚晴来例假,让他去买某种进口卫生巾,一包七十八块。他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十分钟,对比了三种牌子,最后买了最便宜的那种,十九块九。
回去之后,苏晚晴把卫生巾摔在他脸上,骂了他整整二十分钟。
"十九块九?林渊,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用好东西?"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八千,交了房租、水电、生活费,再还她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额,手里剩下的不到五百块。
五百块。
现在他手里有六十万。
林渊把银行卡放在枕头底下,和之前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然后他去洗手间洗了个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很瘦,颧骨突出,眼角有两道浅浅的疤痕——那是觉醒当晚青铜碎片划的。但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不仔细看,像是阳光反射。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忽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是那天花三百九十九块买的新手机,新号码,只有苏清浅一个人知道。
林渊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两个字——
"清浅。"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存她号码的时候,她正歪着头看他,说:"存'清浅'就行,别加姓,太生分了。"
林渊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苏清浅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渊。"
"嗯。"
"你今天……去了什么地方?"
林渊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苏清浅没有立刻回答。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她手腕上红绳轻轻晃动的声响。
"红绳。"她说,"你系着它,我能感应到你的大概方位。今天……你去了城东,然后情绪波动很大。"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很剧烈的情绪波动。像是……很兴奋,又有点紧张。"
林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的小巷子里,几个穿背心的大汉正蹲在烧烤摊旁边抽烟,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旅馆的方向。
他放下窗帘。
"去了赌石场。"他说。
"赌石?"
"嗯。赚了一点。"
"多少?"
林渊沉默了一下:"五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而缓,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渊。"苏清浅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听我说。"
"嗯。"
"财不外露。"她说,"赌石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天赢五十万,会有人盯上你的。"
林渊"嗯"了一声。
"不光是盯上你的钱。"苏清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有些人……是冲着人来的。你既然有太虚鉴瞳,就不能把自己当成普通人。你的命,比五十万值钱多了。"
林渊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三年了。
三年来,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的命很值钱"。苏晚晴只会说他废物、说他没出息、说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电话里这个只认识了两天的姑娘,告诉他——你的命,比五十万值钱。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苏清浅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明天。"她说,"来济世堂,扎第二针。"
"好。"
"还有——"她忽然顿了顿,"下次去那种地方,把红绳藏在袖子里。医仙门的信物,有些人认得。"
林渊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红绳。暗红色的绳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谢。"他说。
"不用谢。"苏清浅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从严肃的话题里跳了出来,"我只是不想我的病人被别人打死。那样太丢医仙门的脸了。"
林渊嘴角微微一动。
"清浅。"
"嗯?"
"你今天……在济世堂忙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一声笑,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晒草药。"她说,"还有,等你。"
林渊愣住了。
等他?
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苏清浅已经挂断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楼下那几个大汉已经不见了,但林渊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五十万,在一座三线城市里,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红绳,它依然温热,像是谁的温度留在了上面。苏清浅说"还有,等你"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他心里掀起了一阵他从未经历过的波澜。
等他。
三年来,他等过苏晚晴下班,等过苏子轩回家,等过岳父岳母的好脸色。可从来没有人等过他。
从来没有。
林渊关灯躺下,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夜市的声音,烧烤摊的吆喝、摩托车的轰鸣、女人的笑声。这个城市的夜晚喧嚣而嘈杂,但在这些声音之外,他隐约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像是某种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正在慢慢靠近。
又像是某种命运齿轮转动的声响,咔嚓,咔嚓,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没有睡。
他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左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泽。他想起了父亲梦里说的话——"太虚鉴瞳不是给你的礼物,是给你的责任。"
什么责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面对的不再只是捡漏和赌石。六十万会引来豺狼,而豺狼之后,还有更大的野兽。
林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等。
等待着那些闻着钱味儿找上门来的豺狼。
也等待着那个说"还有,等你"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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