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皮肉绽开的疼，是从眼眶深处往外炸的疼，像是有两团火在眼球里烧，顺着神经一路烧进后脑勺，烧得他头皮发麻，烧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颤。
林渊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黑，是红。
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血红色，中间偶尔闪过几道细碎的金光，像有人在他瞳孔里放了一场小型的烟火。
他下意识去抬手，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手掌按在地板上，触到一片冰凉——是血，从他眼角流出来的血，混着地上的雨水，在老旧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湖泊。
"唔……"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脑子像被搅拌机搅过，嗡嗡作响。
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木头腐烂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父母的老宅。
记忆像生锈的齿轮，咔咔地转回来。
离婚协议，苏晚晴的冷笑，陈天豪的烟味，岳父拍在他脸上的那张纸，暴雨，桥洞，还有……他最后的意识——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挪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
也许是本能，也许是这具身体还记得，在彻底崩溃之前，要回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哪怕这个地方，已经十年没人住了。
林渊猛地一颤，下意识去摸眼睛。
指尖触到眼睑，黏腻，肿胀，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眯着眼——如果那还能叫眯眼的话——在血红色的视野里摸索。
屋里很暗。
窗外的路灯被暴雨冲刷得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晕，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记得自己是倒在沙发边上的。
现在他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地上，身下垫着一块不知从哪滑下来的旧毛毯。
茶几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青铜色的，碎片，边缘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泽。
林渊走过去，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大的一块碎片。
冰凉。
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是星图。他看不懂，但他认得。
这是父母留下的罗盘。
十年前，父母失踪前最后一次回家，母亲把这个罗盘放在他手里，笑着说："小渊，这是咱家的传家宝，等你长大了，妈告诉你它怎么用。"
那时他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满脑子都是苏晚晴——那个在迎新晚会上穿白裙子的女孩。
他随手把罗盘塞进了抽屉，再也没拿出来过。
后来父母失踪，他翻遍老宅找线索，在床底下的铁箱子里又看见了它。锈迹斑斑，指针不动，像个废品。
他以为这只是父母考古队发的普通仪器。
现在它碎了。
碎成七八块，散落在茶几上，地板上，还有几块沾着血——他的血。
林渊捡起最大的一块，攥在手心。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眼睛里的疼太剧烈了，盖过了一切。
"爸……妈……"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血红色的视野里，他仿佛看见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林渊，二十五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月入八千，没房没车，但有一张让苏晚晴心动的脸——至少他以为是那样。
苏晚晴说："林渊，我嫁给你，什么都不图，就图你对我好。"
他信了。
他把工资卡交给她，密码是她的生日。
他每天六点起床，熬粥，煎蛋，热牛奶，然后挤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
晚上回来，他做饭，洗碗，拖地，给她捶背，听她抱怨公司的同事、领导的刻薄、闺蜜的新包。
她想要的，他尽力给。
她娘家买房，他掏空了父母留下的十万块积蓄。
她弟弟结婚，他出了三万块的彩礼。
她想要的那条裙子，他攒了两个月。她想要的那个包，他说"再等等"。
等等。
他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卧室里那盏昏黄的灯，等来了那双不属于他的皮鞋，等来了那张拍在脸上的离婚协议。
林渊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罗盘碎片。
碎片上沾着他的血，也沾着他的泪。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干，很涩，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三年……"
他对着漆黑的屋子说，"三年啊。"
没人回答他。
只有暴雨拍打着窗户，噼里啪啦，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
嘲笑他的掌声。
林渊把罗盘碎片按在胸口，慢慢蜷缩起来。
他靠在沙发腿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在暴雨夜的角落里，无声地发抖。
眼睛更疼了。
那两根烧红的铁丝似乎变成了两团火，在他的眼眶里烧，顺着神经一路烧进大脑，烧得他意识模糊。
他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看见苏晚晴的脸，不用再听岳父的冷笑，不用再挤地铁、吃盒饭、攒两个月钱买一条裙子。
死了就能去见父母了。
问问他们，为什么丢下他一个人。
问问他们，这个罗盘到底有什么用。
问问他们，为什么他这么努力，还是活成了别人眼里的废物。
林渊的意识开始下沉。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苍老，很遥远，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他血脉深处响起。
那声音说了八个字，模糊不清，却重若千钧：
"太虚血脉，觉醒之时……"
林渊没听清后面的话。
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掌心的罗盘碎片，在黑暗中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
那光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伤口，缓缓渗了进去。
窗外，暴雨如注。
闪电再次撕裂夜空，照亮了老宅客厅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像一件被扔掉的旧家具。
像一粒即将被雨水冲走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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