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木板院门被一脚踹开，碎木屑飞了半边院子。
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拖着一个瘦弱的女孩往外走。
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粗布衣裳领口撕了一道口子，胳膊上几道指甲抓出来的红印。
“放开我！我不去！”
“爹！娘！你们说句话啊！”
没人应。
她爹苏大强蹲在墙根抽旱烟，锅子磕了三回没磕干净，手一直抖。
她娘背过身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篱笆外围了一圈邻居，没一个敢吱声。
带头的是王赖子。
村支书王德发的亲侄子，十里八村横着走的主儿。
去年把隔壁村老李打进卫生所，派出所来了人，第二天又放了。
打那以后三个村听见他名字都绕道。
“哭什么哭！”王赖子拽着苏晴胳膊往外拖，脖子上假金链子哗响，“你爹收了八百块彩礼，摁了手印，今儿就得跟我走！”
苏晴死扒住院里那棵歪脖枣树，十个指头扣进树皮里，指甲盖往回翻，渗出血来。
“少费劲，走！”王赖子揪住她后领往外扯。
就这时候。
院门口多了个人。
浑身灰土，衬衫皱成一团，裤腿上几个黑鞋印。
瘦。
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林浩。
从省城连夜赶回来的。
两天一夜没合眼，倒了三趟车，绿皮火车站了一整宿。
裤兜里揣着暑假搬砖攒的九百二十块，一分没动，本来是学费。
上辈子他没赶回来。
苏晴嫁进王家不到三个月，喝了百草枯。
这辈子，来得及。
他一步跨进院子，顺手抄起靠墙的铁锹。
锹把上粘着干泥，硌手，够沉。
“林……林浩？”苏大强烟锅子掉了，“你咋回来了？”
王赖子松开苏晴，偏头打量他。
瘦竹竿一个，穿得比要饭的好不了多少。
“你谁啊？”他晃着膀子走过来，“这是王家跟苏家的事，识相的赶紧滚。”
林浩没看他，看的是苏大强。
“把钱还他。”
苏大强站起来又蹲下去，不敢对他的眼睛：“浩子……那八百块给你弟说媳妇了……你别掺和。”
800块。
1999年，够一个农村家庭半年嚼用。
也够把一个活人推进火坑。
林浩视线落回王赖子。
“她的事，我管了。”
“你管？”王赖子乐了，回头冲俩小弟挤眼睛，“穷学生一个，你拿什么管？八百块你掏得出来？”
他伸手推林浩肩膀。
手还没碰上衬衫，他看见对面这人的眼睛。
那不是十八九岁该有的东西。
但他没来得及多想。
铁锹已经抡起来了。
横拍。
小腿。
一下。
“咔嚓”
骨裂的闷响。
王赖子惨叫着栽倒，抱腿满地翻滚。
小腿弯成不该有的角度，裤管下鼓起一个尖锐的凸起。
院子死寂。
篱笆外有人捂住了嘴。
苏大强一屁股坐地上，脸色煞白。
谁都没想到，老林家那个打小闷不吭声的大儿子，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打断王赖子的腿。
林浩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他拖着铁锹往前走，锹刃蹭着碎石地面，刺啦响。
跟来的两个小弟腿肚子转筋，混了两年没少干架，没见过上来一声不吭直接往死里招呼的。
“你疯了！”王赖子疼得满头汗，拿屁股往后蹭，“我叔是村支书！你敢打我，你全家完蛋！”
林浩低头看他。
“钱，是你给的？”
“是又怎样？她爹自己收的！一个愿打一个愿！”
铁锹抬起来，对准另一条腿。
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
“别！别打了！”王赖子彻底崩了，双手护腿缩成一团，“我不要了！钱不要了！”
苏大强冲上来拉他：“浩子别冲动！”
林浩胳膊一格拨开那只手，头没回。
“你闭嘴。把闺女卖了的时候，想过她是你亲生的没有？”
苏大强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林浩扫了一眼那两个腿软的小弟。
“抬走。回去告诉王德发，再来，下次断的不是腿。”
两人连滚带爬架起王赖子往外拖，一条腿拖在地上，惨叫声出了院门老远还能听见。
院子安静下来。
林浩从裤兜里掏出那卷皱巴巴的票子，贴身揣了两天，捂出汗味。
蹲下来数出八张，搁在苏大强脚边。
“钱还你。从今天起，苏晴跟你家没关系了。”
苏大强盯着地上的钱，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林浩不再看他。
两天一夜没睡的劲儿一松，太阳穴突跳，眼前发花。
他把铁锹丢在地上，走向院子角落。
苏晴缩在枣树底下，抱着膝盖，指尖还在渗血，整个人发抖。
林浩蹲到她面前。
初中三年她坐他右手边，冬天手冻得通红也不吱声，拿袖子捂着。
现在也是，疼成这样一声没叫。
她慢慢抬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林浩抬手用袖子蹭她脸上的泪，蹭完才发现袖子全是工地的灰，反倒抹了一道黑印。
手停在半空，五根指头微蜷了一下。
苏晴却笑了。
眼泪还在掉，嘴角已经翘起来。
林浩收回手，喉咙紧得厉害。
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剩一句。
“苏晴，别怕。”
顿了顿。
“我回来了。以后我养你。”
苏晴没吭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林浩没催她，蹲在旁边，一条胳膊搭膝盖上，安静等着。
天快黑了。
夏天的太阳挂在西边山头，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
他站起来，活动肩膀，骨节咔响两声。
这安静长不了。
王德发在这片蹲了二十年，侄子当亲儿子养。
最快今晚，人就会来。
前世那些笑着握手、背后捅刀的人，哪个不比一个村支书狠十倍？
林浩掏出兜里剩的钱。
一百二十块。
够了。明天去镇上，先把两件事办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晴。
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不抖了，脸还埋着，呼吸平了下来。
王德发想怎么来，就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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