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村口土路上传来拖拉机的响。
苏家院外还没散干净的人,一听这动静,全往后退。
有人端着碗跑出来看,饭都顾不上吃。
“王德发来了。”张家婶子缩着脖子,“这下麻烦大了。”
拖拉机停在院门口,车斗里跳下七八个人,手里拿着木棍、锄把,还有两根扁担。
王德发最后下车。
五十出头,白衬衫黑裤子,皮鞋上沾了泥。
平时在村里见谁都笑,今天脸黑得能滴水。
王赖子被人架着,坐车斗边上,断腿用门板夹着,疼得满脸汗。
“叔!就是他!”王赖子指着院里的林浩,嗓子劈了,“他把我腿打断了!你给我弄死他!”
王德发没接话。
他扫了一眼院子。
苏大强坐在地上,老婆子躲在灶房门口,苏晴缩在枣树下,林浩站在院中央,脚边搁着那把铁锹。
王家在村里横了这些年,靠的不光是拳头。
王德发管宅基地、管低保、管水渠、管修路名额,谁家想进砖厂、想批偏房,都得看他脸色。
林浩一铁锹下去,把王家的脸抽在全村人面前。
这才是他不能忍的。
“林浩。”王德发开口了,“你爹妈没教过你,村里有事要讲规矩?”
林浩抬眼。
“你家的规矩,买人当媳妇?”
院外有人倒抽气。
王德发脸皮绷住。
“少扣帽子。苏大强收了彩礼,白纸黑字,有手印。你打人,把我侄子腿打断,这事你说破天也没理。”
林浩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院子刚才乱成一团的时候,他已经趁机从苏家堂屋供桌下面摸出来了。
前世做生意多年,太清楚这类人把凭据藏在哪。
纸展开,院外的人全伸长脖子。
彩礼八百,苏晴嫁入王家,下面有苏大强的手印,还有王家两人的名字。
林浩举着纸,语气不急不慢。
“苏晴十八岁了吗?”
王德发眼皮跳了一下。
“她本人签字了吗?她同意了吗?”
王德发沉着脸:“农村办事,父母做主。”
“父母做主,也不能绑人。”
林浩把纸折好塞回兜里。
“你要讲规矩,我明天去镇派出所,去县妇联,去教育局,一家一家问——王支书,你这规矩,能不能上台面?”
王德发身后几个人眼神变了。
他们是来撑场面的,真闹到镇上,谁也不想沾。
王赖子急了:“叔,你跟他废什么话!让他们上,打断他两条腿!”
林浩看过去。
王赖子声音卡住,抱着腿往车斗里缩。
王德发抬手指着林浩。
“打伤人,医药费得赔。八百彩礼也得还。这门亲退不退,明天村里开会再说。”
“钱已经还了。”
王德发转头看苏大强。
苏大强哆嗦着从地上捡起那八张票子:“支书,钱在这儿……浩子给的。”
王德发看都没看那钱。
“我说的是医药费。”
林浩笑了一下。
“腿断了先去医院。药费该谁出,让派出所定。”
“你还敢报派出所?”身后一个汉子冲上来,“小兔崽子,给你脸了?”
林浩弯腰抓起铁锹。
那汉子脚步一顿。
院里安静了。
林浩拖着铁锹往前走了两步。
“谁先来?”
没人动。
他们心里都有数。
林浩不吵不骂,上来就废腿,这种不要命的,谁碰谁倒霉。
张家婶子站在人群后头,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句:“苏晴那丫头不愿意,人家孩子还要读书呢!”
她男人赶紧拉她,已经晚了。
又有人开口:“强扭的瓜不甜,德发,算了吧。”
“是啊,闹大了不好看。”
声音一多,王德发的脸彻底挂不住。
他在村里最怕什么?
怕人心散。
今天有人敢开口,明天就有人敢顶他。
林浩这一铁锹,打断的不止王赖子的腿,还砸开了村里人心里那道缝。
王德发盯着林浩,半晌。
“行。你有种。”
他收了那八百块塞进兜里。
“明早,村委会见。你要不来,我去你家找你爹妈。”
“我会去。”
王德发转身上车。
王赖子刚张嘴想骂,被一巴掌抽在后脑勺。
“闭嘴,还嫌丢人不够?”
拖拉机开走,院外的人慢慢散了。
苏大强瘫在地上念叨:“完了,完了……”
林浩没理他,走到苏晴面前。
“能站起来吗?”
苏晴扶着树干起身,腿软得厉害,刚迈一步就晃了下。
林浩扶了她胳膊一把,随即松开。
“先去我家。”
苏晴声音发哑:“我爹娘……”
林浩回头看了一眼苏大强。
“他们今天没护你,以后你先护住自己。”
两人刚到院门口,苏大强老婆子追出来,手里攥着半块旧布。
“晴儿……”她把布往苏晴手里塞,“娘没用,你别恨娘。”
苏晴没接。
她看着那块布,嘴唇动了好几次。
“我冷的时候,喊过你。”
苏大强老婆子整个人顿住,手还举着,脸上全是慌。
苏晴转身跟上林浩。
夜风从村道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响。
走到林家院外时,院里亮着煤油灯。
林母刘桂兰正在灶屋门口择豆角,听见动静抬头。
“浩子?”豆角掉了一地,“你咋回来了?成绩还没查呢!”
话没说完,她看见林浩身后的苏晴。
衣裳破了,脸上有灰有泪痕,手上还有血印。
刘桂兰脸色变了。
“这是咋弄的?”
“妈,让她先洗把脸,换件衣服。”
刘桂兰没多问,起身就往屋里走。
“进来,别站着,丫头快进来。”
苏晴站在门口没动。
林浩回头:“进来吧。”
她这才迈进林家的门槛。
刘桂兰翻出一件旧衬衣,倒了半盆温水。
苏晴捧着水洗脸,水面一会儿就浑了。
林浩坐在院里,把剩下的一百二十块钱摊在膝盖上。
1999年的乡镇,信息差就是钱。
有人守着地不值钱,有人守着货不知道卖给谁。
前世踩过太多坑,现在看这片村子,全是没被人捡起来的机会。
刘桂兰端着碗面出来,放到苏晴面前。
“吃,别怕,在婶子家没人敢拽你。”
苏晴握着筷子,半天没动。
林浩起身走到院角,拿水瓢冲了把脸,冷水淌过额头,脑子清醒了些。
屋外有人敲门。
林父林建国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村小学会计赵保民,平时跟王德发走得近。
赵保民进门就笑,笑得皮笑肉不笑。
“浩子,王支书让我捎句话。明天村委会,别空手去。”
“什么意思?”
赵保民压低声音:“医药费两千,误工费一千,精神损失费一千,总共四千。拿不出来,你今年大学也别想上了。”
林母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林建国脸色发青:“他敢!”
赵保民摊手:“我就传个话。王家镇上有人,县里也认识人,真闹起来谁吃亏还不好说。”
林浩盯着他。
“王德发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挣这个跑腿钱?”
赵保民脸上的笑收了。
林浩往前一步。
“回去告诉他,明天村委会,我带东西去。”
赵保民眼里一亮:“钱?”
“证据。”
赵保民脸色变了。
“顺便告诉王德发,今晚最好别睡太死。”
赵保民没敢再坐,转身就走。
林母急了:“浩子,你哪来的证据啊?”
林浩看向村西方向。
“他做了这么多年支书,不可能干净。”
林建国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
这个儿子从小不爱吭声,今天回来之后,每一句话都让他陌生。
可他看得出来,林浩不是胡来。
林浩把钱收起来。
“爸,今晚我去一趟老粮站。”
“去那干啥?”
“找一个能让王德发闭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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