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粮站在村西头，荒了好几年。
以前收公粮的时候热闹得不行，车马排到河边，麻袋垒得比人高。
后来政策一变，粮站撤了，只剩几间瓦房和半截围墙。
林浩出门时，苏晴站在屋檐下。
她换了刘桂兰的旧衣服，袖口大了一圈。
“你要出去？”
“嗯，你在家睡会儿。”
“王家会不会来？”
“不会。王德发现在比我们更急。”
苏晴没听懂，可她信他。
林浩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有人敲门别开，喊我爸妈。”
林建国本来要跟，被他拦住了。
“爸，你在家守着。王德发不敢明着来，但会让人试探。”
林建国握着烟袋，脸绷得紧。
“浩子，爹没本事，可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林浩看着这个比记忆里年轻不少的男人。
前世他和父亲关系淡，钱给得多话给得少，父亲走的时候他人在国外，没赶回去。
“爸，你守住家，就是帮我。”
林建国点头，没再拦。
老粮站院门塌了半边，荒草齐腰，最里面那间屋子亮着灯。
林浩敲了三下。
“谁？”
“林浩。”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叫陈启明，四十二岁，原粮站会计。
粮站撤了后去镇供销社当临时工，没两年又被挤出来。
林浩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前世王德发倒台是五年后的事，***就是粮站旧账。
粮食补贴、修路款、扶贫款，几笔钱绕来绕去，最后都进了王德发亲戚的口袋。
陈启明当年被迫签假账，留了底。
只是那时他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东西被人翻出来，才把王德发拖下水。
现在，东西还在。
陈启明打量他。
“你找我干啥？”
屋里点着煤油灯，墙角堆旧账本，人瘦得厉害，胡子拉碴。
林浩开门见山：“王德发要整我，我想看粮站那几本旧账。”
陈启明脸色变了，伸手要关门。
林浩撑住门板。
“陈叔，你媳妇的药快断了吧？”
里间传来女人压着的咳声，一阵连一阵。
陈启明脸上泛了怒意。
“你威胁我？”
“我拿钱换。”林浩掏出二十块放在门槛上。
“这是定金。明天中午前我凑够三百，你把王德发挪修渠款的欠条借我看一晚。”
陈启明死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修渠款的事？”
林浩没答。
陈启明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把他让进屋。
屋里潮，灶台边半碗凉药汤，里间竹床上躺着个女人，盖着薄被，脸瘦得脱了相。
陈启明关上门。
“你到底想干啥？”
“保一个人，也保我自己。”
林浩坐在小板凳上。
“王德发靠什么压人，大家清楚。他敢把苏晴卖给王家，就是吃准没人敢闹。可白纸黑字的账，他压不住。”
陈启明沉默了。
他比谁都懂账的分量。
当年修水渠，上头拨了五千，账上花了四千八，实际只用了一千多。
剩下的钱王德发让他做成材料款，逼他签字。
他不签，就说他偷粮站粮票。
后来被踢出粮站，媳妇病了，王家没少使绊子。
他恨王德发，可他也怕。
“我凭啥信你？”
“你不用信我，信你手里的账。”林浩说，“我不拿原件，你给我看，我抄关键的。明天村委会上我只说数字，不说来源。”
陈启明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才十八，敢跟王德发掰手腕？”
林浩看着灶台上那包快见底的药。
“人被逼到火上，年纪没用。”
里间女人又咳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启明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药明天就断顿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到墙角，搬开破竹筐，从木箱底摸出一个油纸包。
几张欠条，两页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
“只能看，不能带走。”
“够了。”
林浩拿起纸快速扫了一遍。
字迹、金额、日期、经手人，全对得上。
他借了钢笔，把关键数字抄下来，几个签名位置画了标记。
陈启明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
十几分钟后，林浩把原件包好还给他。
“陈叔，三百块我明天给。”
陈启明摇头：“不要你钱。”
林浩看他。
“你要真能让王德发低头，给我媳妇弄个去县医院看病的机会就行。”
“！！！？？”
林浩起身往外走。
门开的时候，陈启明叫住他。
“林浩，王德发还有个靠山。镇里王副主任，他堂哥，管民政和乡企，手比他还黑。”
“知道了。”
陈启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王德发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林浩回到家，苏晴还坐在灶屋门口，手里那碗面凉了大半。
“你没吃？”
“等你。”
“以后不用等，饿了就吃。”
苏晴捏着筷子，问：“事情能解决吗？”
“能。”
“王德发那么多人。”
“人多，不等于理多。”
苏晴把筷子握紧了些。
“林浩，我不想回苏家了。”
林浩在她对面坐下。
“不回。”
苏晴低头扒面，没再说话。
林母从屋里出来：“浩子，明天真去村委会？”
“去。苏晴也一起。”
苏晴抬头，脸上带慌。
林浩说：“你不出面，他们就替你说话。你站在那里，亲口说不愿意。”
“我怕说不出来。”
“我在。”
......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外挤满了人。
王德发坐在长桌后，脸色阴沉。
旁边是赵保民和两个村干部。
王赖子没来。
王家来了他爹王老二，进门就拍桌子。
“我儿子腿断了！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苏大强缩在角落，眼神躲来躲去。
林浩带着苏晴进门，院里立刻安静。
苏晴脸白得吓人，脚步却没停。
林浩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第一件事：苏晴不嫁，彩礼已退，谁再提绑人，我直接报派出所。”
王老二跳起来：“你他妈还敢横？”
“你儿子带人强拽姑娘，全村看见了。要不要我现在带苏晴去验伤？”
王老二被堵住。
王德发敲了敲桌子：“林浩，今天说的是你打人。”
“好，说打人。”
林浩拿出第二张纸。
“王赖子入户抢人，我阻拦。腿怎么断的让派出所定”
“你想私了，可以，先把你这些年的账说清楚。”
王德发眼里沉了一层。
“什么账？”
林浩开口念。
“九六年修渠，上面拨款五千，账面支出四千八百七十。石料款两千一，人工款一千六，水泥款八百三。实际水泥只进了二十袋，石料是村民自己拉的，人工没发满。”
村委会外炸了。
“啥？人工没发满？”
“我那时候干了六天，就拿了十八块！”
“账上写多少？”
王德发脸色变了。
赵保民手里搪瓷缸磕在桌边，水洒了一片。
林浩继续念。
“九七年扶贫羊款，二十户名单里有七户没领到羊。领羊签字里有三个人常年在外打工。王支书，要不要我把名字念出来？”
王德发拍桌站起来：“你少胡说八道！”
“我胡说，你告我。现在就去镇上。”
外面的人声更大了。
张家婶子骂道：“我家那只羊呢？当年说名额不够，原来被人吃了！”
一个老汉拍着大腿：“修渠钱也敢吞，怪不得那渠修一半就塌！”
王德发额头冒汗。
打人好办。
赔钱、写检讨、拘几天都能压。
旧账不能开，一开，他的位置就悬了。
他压着火，声音放软了些。
“林浩，你年轻，别听人挑唆。今天这事咱们村里解决。”
林浩把纸收起来。
“那就按村里解决。苏晴退亲，王家不再纠缠。王赖子的医药费让他自己去派出所说，苏晴手上的伤，也一起说。”
王老二急了：“支书！”
王德发瞪了他一眼，王老二不敢再吭声。
半晌，王德发挤出话来。
“退亲可以。可苏晴是苏家闺女，跟你林家没关系。”
林浩看向苏晴。
“你自己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苏晴脸白得吓人，手揪着衣角。
她看见苏大强也在看她，那眼神跟以前一样——求她别闹。
以前她最怕这个。
怕爹叹气，怕娘哭，怕弟弟骂她赔钱货。
可昨晚那句话一直在耳边。
你站在那里，亲口说不愿意。
苏晴抬起头。
“我不嫁王家。”
院里静了。
她声音在抖，却没停。
“我也不回苏家。高考成绩出来前，我住林婶家。我会干活，会还钱。谁再逼我，我去镇上告。”
苏大强脸上挂不住，冲过来抬手。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林浩一步挡上去，抓住他手腕往旁边一甩。
苏大强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卖女儿的时候，你的良心在哪？”
王德发知道今天压不住了。
“行，退亲。散会。”
他起身要往里走。
林浩没动。
“还有一件事。”
王德发停住。
林浩扫了一眼满院村民。
“村西那片荒山，我要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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