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秦明正就着豆浆，嚼着嘴里的半截油条。
在门口穿皮鞋的他爸，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秦明，你要能考上大专，爸爸给你弄台最新款的奔腾Ⅱ电脑。”
秦明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地差点被油条噎住。
这款电脑他在张凯家玩过后，回家跟他爸说过一嘴，没想到他爸记在了心里。
“爸，你说话算数？”秦明使劲咽下嘴里的油条。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好好复习。”他爸笑着抓起鞋柜上的皮包，说完便推门上班了。
秦明万万没想到，这句简单的承诺，竟然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眼下离1999年的高考，只剩十天。
秦明所在的宁原二中，几个高三普通班早已停课，学校的重心全在两个重点班上。
名义上是说，老师该讲的都讲完了，由学生在家，或者在学校自主学习。
其实大家都明白，这是对普通班学生放任不管了。
秦明本来在家待着，可是实在受不了他妈吴家秀隔三差五，又是水果，又是牛奶的过度关爱，干脆背起书包回到教室。
教室空荡荡的，就三四个学生在那复习。
秦明习惯性坐在前排靠门的位置上，刚拿出复习资料，张凯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秦明笑起来：“你还真来了，你又不参加高考，跑来干嘛？”
“家里实在太无聊。”张凯从书包里掏出一摞漫画书，“我把最新的五本《名侦探柯南》都借来了，要不要一起看？”
这套漫画书最近非常跑火，有时候一星期都不一定能借到一本。
张凯为了不断更，特地给书店老板加了五十块钱，老板马上笑眯眯地保证，他随时都能看到最新一期。
秦明也眼馋这套书很久，忍不住瞟一眼张凯手上的书。
可就一瞬间，他脑子立马清醒过来。
想到他爸给他的承诺，秦明立马拿笔杆戳戳张凯的胳膊：“你离我远点，别影响老子复习！”
张凯他爸是宁愿有名的暴发户，家大业大，别说张凯这辈子，恐怕连他儿孙辈都花不完，所以他有资本挥霍。
秦明则不同，他家就是普通工薪家庭。
前年，他爸看公司效益下降，主动辞职出来做了个小包工头，在别人碗里讨饭吃；他妈则还在市机械厂的食堂里做事。
秦明清楚，他爸激励他，也是希望他能考出去，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装什么装，眼珠子都快贴我书上了。”张凯撇撇嘴，小声嘟囔。
秦明一听很恼火，正想教训他，突然下课铃响了。
隔壁文科重点班的同学陆续从教室出来，秦明一眼就看见那道苗条的身影。
苏晓棠跟他小学到初中，同学八年，期间还做过几年同桌。
中考后，苏晓棠考上二中的重点班，秦明则去了普通班。
秦明想起昨天做的那套《名师名卷》，有道题卡了很久，便翻出卷子快步走过去：“晓棠，我这有道题搞不懂，你帮我看看。”
张凯在教室里见了，立马翻个白眼，低声嘀咕：“我就说嘛，这时候还跑学校来复习，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苏晓棠转身看到秦明，明亮的眸子微微一闪，后脑勺的马尾辫轻轻晃动：“你来学校了，给我看看。”
她接过秦明手里的卷子，仔细看起来，很快发现了问题：“你解题思路错了。”
苏晓棠抬起头四下看看，拿着卷子直接走进秦明他们班：“来，坐下说。”
张凯识趣地把座位让出来，挪到旁边一张桌子，嘿嘿两声：“唉，要是能有个学霸给我开小灶，或许我也能考上个好大学！”
苏晓棠立马给他个白眼，秦明则毫不客气地在张凯脑袋上拍了一下：“你爱学不学，别打扰我就行。”
张凯趁苏晓棠不注意，冲秦明偷偷伸出两个大拇指对在一起，挤眉弄眼。
秦明抬手作势欲打，张凯赶忙起身躲开，哈哈笑着朝外跑：“算了，我还是出去透口气，省得在这当电灯泡。”
秦明有些尴尬地回头，就见苏晓棠脸颊微红，正用手撩垂下来的刘海，赶紧解释：“你别在意，这家伙就喜欢胡说八道。”
苏晓棠没搭话，只是摆摆手：“你坐下，我跟你讲下这道题。”
秦明凑过头去，看着苏晓棠纤细的手指握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演算，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的眼睛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秦明一直认为自己和苏晓棠只是好朋友，可今天被张凯一闹，心里那根弦突然就被拨动了，荷尔蒙“腾”一下燃烧起来，烧得他耳根发烫。
“懂了吗？”苏晓棠偏过头看向他，清秀的脸庞透出奶白的光泽。
“哦，懂、懂了。”秦明慌乱地点点头，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眼神。
苏晓棠见他这副模样，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用手指敲敲桌面：“你自己重新再做一遍。然后你找到这套试卷里的卷六，我记得第十七题还是十八题，跟这个题型差不多，你做一下，我下节课后过来检查。”
秦明正要回应，张凯突然卷着一阵风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因为慌乱声音都变了调：“秦明，快！你爸……你爸出事了！”
“张凯，你有病啊，干嘛拿我爸开玩笑！”秦明手里的笔“呼”地朝他扔过去。
平时他们再怎么嬉闹，从没拿家人开过玩笑，今天这家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张凯低头躲过飞来的笔，记得直跺脚：“我没骗你！我刚才在楼下碰到茅十八，他问我你在不在教室，让我赶紧上来叫你去医院！”
去年陈小春的《鹿鼎记》热播，俩人觉得“茅十八”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恰好他们的班主任又姓茅，于是私底下给班主任安了这个外号。
秦明愣在原地，大脑像被抽空了一样。
就在这时，班主任老茅气喘吁吁地疾步走进来，见秦明傻愣在那里，皱着眉催促：“秦明，你怎么还站在那里？你爸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已经送人民医院去了！”
老茅急切的声音像一颗惊雷在秦明耳边炸响。
秦明就觉得耳朵“嗡”地一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老茅和张凯还在那不停挥舞着双手，嘴巴一张一合，眉眼都快挤成一团，可秦明却怎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苏晓棠脸色苍白，用力推他一把：“秦明，别愣着了，赶紧去啊！”
秦明陡然醒悟过来，“嗷”一嗓子，撒腿就往外跑，桌椅被他撞得“哗啦啦”倒下一片，险些将他绊倒，他硬是挣扎着冲出教室。
老茅见状，赶紧推一下身边发愣的张凯：“快点跟上去，别让秦明再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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