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乾安城，天色反而更暗了。
明明还是午后时分，头顶的天空却像被一块巨大的灰布罩住了，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觉得沉闷。
雷白鹤抬头看了一眼，嘟囔道：“这雨怕是要下大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把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雷白鹤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一顶破斗笠戴上，回头一看，沈辞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白色的衣袍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不躲躲？”雷白鹤大声问道。
“躲什么？”沈辞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不过是水罢了。”
雷白鹤觉得这人真是个怪胎，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他只好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避雨。可这条官道两旁尽是荒山野岭，别说人家了，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水雾。
就在这时候，雷白鹤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不是来自雨水，也不是来自风，而是从前方那片雨幕深处弥漫过来的。那股寒意像一根针，直直地刺向他的眉心，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了？”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雷白鹤没有回答，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铁剑上。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十几丈外的那团雨雾。
雨幕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脸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冰，透过雨幕直直地锁定了雷白鹤。
雷白鹤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笑脸说：“这位大哥，这么大的雨还出来遛弯呢？小心着凉啊。”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是一柄极窄极长的剑，剑身在雨水中泛着幽幽的寒光。雷白鹤见过不少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剑——它太薄了，薄得像一片蝉翼，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
可正是这种薄，让它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喂喂喂，有话好好说嘛。”雷白鹤后退了一步，手心里全是汗，“咱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的，你拿着剑指着我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雷白鹤？”
雷白鹤一愣：“你认识我？”
“那就没错了。”黑衣人说完，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雷白鹤瞳孔猛地一缩。
好快！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只感觉一道冰冷的剑光已经劈到了眼前。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那柄薄剑贴着他的脸颊划过，斩断了几根头发丝。
“我去！你来真的啊！”雷白鹤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拔出铁剑格挡。
铛！
两剑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雷白鹤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去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铁剑上竟然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纹。
“这……”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这把铁剑虽然破，但跟了他好几年，从来没被人打出过裂纹。对方那一剑的力量，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的。
黑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已经刺了过来。这一剑更快、更狠，剑尖直取雷白鹤的心口。
雷白鹤咬牙挥剑格挡，铛铛铛连续接了三四招，每接一招就往后退一步，脚下的泥地被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虎口渗出了血迹。
“不行不行，打不过打不过！”雷白鹤心里清楚，对方的武功高出他太多了。
他虽然学过一些剑法，但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平，对付普通劫匪还行，遇到真正的高手根本不够看。
黑衣人显然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攻势越发凌厉。那柄薄剑在他手中像一条毒蛇，时而刺、时而削、时而挑，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毫不留情。
雷白鹤左支右绌，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所幸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但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沈辞！
他还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场战斗，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沈老板！快跑！”雷白鹤大喊一声。
沈辞没有跑，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黑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沈辞的存在，但他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他的目标只有雷白鹤。
又是一剑刺来，角度刁钻至极，封死了雷白鹤所有退路。雷白鹤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举剑格挡。
咔嚓！
铁剑断了。
那柄跟了他多年的铁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半截剑刃飞了出去，插进了不远处的泥地里。
雷白鹤手里握着半截断剑，整个人僵在原地。
黑衣人的剑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刺下来。他似乎很享受猎物绝望的表情，面具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就这点本事？”黑衣人冷冷地说。
雷白鹤咽了口唾沫，忽然咧嘴一笑：“是啊，我就这点本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半截断剑朝黑衣人掷了过去，同时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沈老板！快跑啊！”
他冲到沈辞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就往旁边的树林里钻。
黑衣人随手拨开飞来的断剑，看着两人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并没有立刻追击。他缓缓收剑入鞘，面具后面的目光若有所思。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身形一晃，也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雷白鹤拉着沈辞在树林里狂奔，树枝打在脸上生疼，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雷白鹤终于撑不住了，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沈辞站在一旁，气息平稳，甚至连衣服都比刚才整齐了几分。他低头看着雷白鹤，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你就这点本事？”
雷白鹤抬起头，喘着粗气说：“我本来就没多大本事啊！我就是个刚下山的小菜鸟，你以为我是绝世高手啊？”
“那你刚才冲上去打得那么起劲？”
“我那不是……那不是怕他伤到你嘛！”雷白鹤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债主，你要是死了，我那一百两银子找谁还去？”
沈辞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那个人是谁？”沈辞问。
“我怎么知道！”雷白鹤苦着脸说，“我才下山第一天，连江湖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谁会派杀手来杀我？”
沈辞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密林上方阴沉沉的天空，轻声说了句：“看来，你已经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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