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土地庙,早就不叫庙了。
一九九八年拆迁之后,这一片被划成了商业用地,开发商推平了庙堂,填了院子,连地基都挖了个干净。
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项目黄了,地空置到现在,成了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被周围的高楼大厦围在中间,像一块被人遗忘的伤疤。
陈平安蹲在一堵残墙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睛死死盯着废墟中央那棵老槐树。
凌晨四点半,天快亮了,但也是最冷最黑的时候。他脚踝的扭伤还在隐隐作痛,军大衣上蹭满了泥,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那本册子隔着布都能感觉到热度。
从筒子楼一路摸黑赶过来,他没敢走大路,全挑的是小巷子和拆迁工地,摔了三跤,裤腿上糊了一层泥浆,看着跟要饭的差不多。
废墟里有人。
三个。一个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一个在废墟外围来回走动,手里拿着对讲机。
还有一个坐在一辆银色面包车的驾驶座上,车就停在废墟入口,没熄火,尾灯亮着红光。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工装,左胸口印着一个铜钱形状的logo,那是钱家的标记。
钱家的人已经到了。
但钱万贯不在。陈平安观察了二十分钟,确认那个穿唐装转狮子头的中年男人不在现场。
这三个人应该是他派来打前站的徒子徒孙,负责看守场地,等着他亲自带人来挖。
爷爷的账本上写得很清楚:在下挖三尺处寻第二枚铜钱。
钱万贯让这些人守在这里,说明他们也看到了同样的信息,或者,他们手里的信息不够精确,不知道具体埋在哪,正在等他上门。
陈平安咬着狗尾巴草的茎部,脑子里飞快转着。硬闯不行,这三个人看着都是练家子,他一个连架都没打过几次的废柴,正面冲突就是送死。
但等下去也不行,天一亮人更多,更没机会。
必须趁现在,天还没亮的这段时间,摸过去,找到铜钱,在钱万贯赶到之前撤。
他把狗尾巴草吐掉,目光在老槐树周围扫了一圈。
爷爷手绘的那张烟盒纸地图标注得很清楚:庙后第三棵槐树,往北走十二步,有一块埋在地下的青石板。
废墟里只剩这一棵槐树了,另外两棵估计早就被推土机连根拔了。
“庙后”两个字有点麻烦,土地庙的原址在槐树南边,但庙已经拆平了,他得先确定方位。
陈平安闭上眼,在脑子里还原二十年前的布局。城西老土地庙坐北朝南,庙门对着南边的老街,正殿在庙门正北。
庙后,就是正殿北墙后面的位置。他睁开眼,把方位和眼前的废墟对照了一下,槐树的北边,大约十米左右,有一小片地势略低的洼地,杂草长得比周围都茂盛,半人高的枯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就是那。
他从残墙后面退出来,猫着腰,借着废墟里散落的建筑垃圾做掩护,慢慢往洼地摸过去。
右脚踝每踩一步都在疼,但他咬牙忍着,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那个走动巡逻的徒孙正好背对着他,正在用对讲机和面包车里的人聊天:“这都快五点了,二爷怎么还不来?这破地方冻死人了。”
“别废话,二爷说了,天亮之前必须盯死。那个姓陈的小子要是敢来,直接按住。”
“按什么按,听说他手里有真东西,咱们几个够看的吗?”
“真东西又怎样?二爷说了,他就是个刚觉醒的雏,连铜钱怎么用都不知道。再说了,三爷已经在路上了,带着猎钱队的人,随时能到。”
陈平安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了。
钱老二在路上了。钱老三带着猎钱队也在路上。
他有且只有一个时间窗口,现在巡逻的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陈平安抓住机会,几步窜进洼地,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右手掌心铜钱纹微微发热,寻龙钱对地下的煞气波动有反应。
掌心越靠近地面,热度越明显。
他把手掌贴在地上,闭眼。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不再是土蝼蛄的根核网络,而是更深的东西
地下三尺,一块青石板,石板下压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金光,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着,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跳。
镇煞钱。他找到了。
陈平安睁开眼睛,差点笑出声。
爷爷啊爷爷,您老人家藏东西的水平还真是一般。
不,不对。不是藏得浅,是因为他有寻龙钱,才能精准定位。
换成别人,没有感应能力,就算把整片废墟翻个底朝天也不一定能找到。
他开始挖。没有工具,就拿手刨。冻了一冬天的泥土硬得像石头,指尖很快就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和血,但他顾不上疼,两只手交替着往下扒,动作飞快,声音压到最低。
挖到一尺深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一种粗糙的、有颗粒感的表面,带着温度。
他把周围的浮土拨开,一片青色的石板露了出来。
石板不大,比脸盆还小一圈,上面刻着几道潦草的纹路,看起来像是随手划的,毫无章法。
但陈平安掌心一热,寻龙钱在告诉他,这些纹路不是乱划的,是一道封印。
石板本身就是一个锁,没有钥匙的人硬撬,会触发封印的反噬。
钥匙是什么?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铜钱纹亮了一下。
陈平安把手掌按在石板上,金光从他掌心渗出,沿着那些潦草的纹路蔓延开来,像水流灌进了干涸的河床。石板上所有的纹路被逐一点亮,然后轻轻震动了一下
“咔哒。”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像蚌壳一样往两边缓缓张开。下面是一只陶罐。
灰褐色的粗陶,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口沿封着一层已经干涸发黑的蜡。
罐子不大,一只手就能托起来。他伸手把陶罐捞出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发出金属碰撞陶壁的清脆声响。就是它。
陈平安把陶罐塞进帆布包里,正准备回填泥土掩盖痕迹,一束强光忽然从背后打了过来,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找到了是吧?陈先生。”陈平安浑身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他慢慢转过身,手电筒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看到光源背后有三个人影。
拿手电筒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光柱微微偏开,露出了一张脸,不是钱万贯。
这个人比钱万贯年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气质不像古玩商人,更像是个搞学术的。
他手里没有狮子头核桃,也没有翡翠扳指,但那双眼睛比钱万贯更让人不舒服,不是冷,是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钱五。”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语气客气得像是学术研讨会上跟同行打招呼,“钱家老五,考古学教授。你手里那个陶罐,属于国家出土文物范畴,私藏是违法的。交出来,我可以不报警。”
陈平安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半寸,盯着钱五的眼睛:“你是钱万贯的弟弟?”“准确地说,是五弟。”钱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停留在嘴角,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我四哥做事太糙,上来就动手,我跟他说了,跟陈先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要先讲道理。”
“你们老钱家的道理就是半夜带人围堵?”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钱五往前走了两步,在手电筒的光里停下来,蹲下身,和陈平安平视,“陈先生,你知道那个陶罐里装的是什么吗?”
“知道。”“那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吗?”陈平安没接话。
钱五替他回答了:“十二纹铜钱,每一枚都封印着一只上古神兽的残魂。老陈家当年从我们钱家手里夺走了这套铜钱,分散埋藏在各处,对外说是‘守墓’,实际上…….”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手电筒的光,一片惨白,“实际上你们陈家也不知道十二纹齐聚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那本册子上写的是‘镇压凶兽’,你信吗?万一是放出什么东西呢?万一是反过来,铜钱本身就是封印,把什么东西困在了墓里,集齐十二枚就能把它放出来?你爷爷为什么到死都不教你传承,你想过没有?”
陈平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爷爷为什么什么都不教他?只是怕钱家追查吗?还是怕别的?
“你在动摇。”钱五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变得更温和了,“没关系,这说明你还有思考能力,不是那种被祖训洗脑洗傻了的愣头青。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提议”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把陶罐给我,我们钱家出钱出力,帮你找剩下的铜钱。找到之后,十二枚铜钱的归属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你一个住筒子楼的底层青年,靠自己能找到几枚?就算找到了,你守得住吗?我四哥一个土蝼蛄就差点要了你的命,下次他放的可就不是土蝼蛄了。”
话音未落,废墟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至少三辆。远光灯的白光从废墟入口的方向扫过来,把整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钱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头看向入口方向,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不是说了等我的消息吗……”面包车里的徒孙跳下来,跑过来报告:“五爷,二爷和三爷都到了,还带了猎钱队的人。”“来了多少人?”“两辆车,十二个人,全副武装。”钱五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他回头看陈平安,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客客气气的学术腔,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现在把陶罐给我,我保你安全离开。
等我二哥三哥过来,我就保不了你了。我四哥你还算能对付,我二哥和三哥……你见过他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疯子。”
陈平安站起来,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十几个人的,靴子踩在碎石和冻土上,整齐划一,像是训练过的。手电筒的光柱从三四个方向同时扫过来,把他和钱五所在的洼地围在中间。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废墟入口方向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战场上才有的杀伐气:“老五!你跟那小子废什么话!大哥说了,今晚必须把东西拿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钱五的表情彻底变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陈平安,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最后的机会,给我。我再说一遍把东西给我,你走。不给,等他们动手,你想走都走不了。”
陈平安抱紧帆布包,右手掌心铜钱纹开始发热。
他能感觉到包里那只陶罐里的东西正在感应到他掌心的铜钱镇煞钱在回应他。
像是一个被关了二十多年的囚犯,感觉到了狱门外有人正在开锁。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钱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问我,你四哥放了个土蝼蛄就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一个人怎么守得住。答案是守不住也得守。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的东西,我爷爷传给我之前,是我爷爷的爷爷传给他的。你钱家有五兄弟,遍布天下的徒子徒孙,但我姓陈。这就够了。”
钱五沉默了。他盯着陈平安看了两秒,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复杂,不像愤怒,更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头疼但又不讨厌的刺头学生。然后他叹了口气,退后一步,对身后两个徒孙摆摆手:“搜。别弄死。”
两个徒孙刚往前迈了一步,陈平安怀里的陶罐忽然发出一声脆响——封口的蜡层自己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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