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封口的蜡层裂开时，陈平安感觉到包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晃动，是真的在动。像一只被关在罐头里的虫子忽然醒了，开始用触角试探罐子的内壁。那种震动很轻，隔着帆布包几乎感觉不到，但他右手的铜钱纹捕捉到了，掌心的温度猛地蹿高了一截。
钱五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陈平安脸上移到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微微收缩。
“封蜡自己裂了？”
钱五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意外。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后两个徒孙跟着往前逼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陈平安脸上。其中一个伸手就要去抓他的包带，手指刚碰到帆布包的边缘，包里忽然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
陶罐的封口彻底崩开了。
一道金光从帆布包的缝隙里迸发出来，比寻龙钱觉醒时那道光芒更沉、更厚、更像实质。光芒照在那个徒孙的手上，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燎泡，疼得他怪叫一声缩回手，连退了好几步。
“都别动。”
钱五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盯着陈平安怀里那个正在发光的帆布包，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兴奋、警惕、贪婪，三种情绪在他的瞳孔里轮番上演。
“它选了你。”钱五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四哥说你身上有天赐铜钱纹，我还不信。陈家往上数五代，没一个人能同时得到两枚铜钱的主动认可。你才觉醒不到三个小时。”
陈平安没心情听他感慨。包里那枚镇煞钱正在陶罐碎片里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帆布包鼓起一个小包。他能感觉到它的焦躁，能感觉到它想挣脱束缚的渴望，能感觉到它在对他说话。
不对，不是说话。是情绪。
一股纯粹的情绪从帆布包里涌出来，顺着寻龙钱的感应通道直接灌进他的脑子里。这股情绪里没有任何具体的词语，但他偏偏能懂它的意思。
憋了二十多年了，放老子出去。
陈平安愣住了。不是因为那股情绪里带着的粗鲁劲，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神兽残魂这东西好像跟传说里那些威严庄重的形象不太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废墟入口方向的手电筒光柱已经扫到了他面前。十几道强光同时打在洼地上，把他和钱五以及两个徒孙照得无所遁形。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中间夹杂着对讲机的电流声和某个粗嗓门的咒骂。
一群人从废墟入口的方向涌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穿黑色对襟棉袄，五十来岁，花白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张开嘴的兽头，嘴里含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另一个穿军绿色冲锋衣，身材壮实得像一堵墙，国字脸，颧骨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陈年刀疤，走路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拄拐杖的是钱老二。刀疤脸是钱老三。
他们身后跟着十二个人，清一色黑色工装，腰间别着甩棍和对讲机，走路的时候队形保持得很整齐。猎钱队，钱家豢养的打手，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方便用文明手段解决的事情。
钱老二在洼地边缘停下来，拄着拐杖往下一看，花白眉毛皱成了一团。
“罐子破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期抽烟留下的颗粒感，“老五，你让他把罐子打开了？”
“不是我开的。”钱五推了推眼镜，往旁边退了一步，“封蜡是刚刚自己裂的。镇煞钱感应到了他身上的寻龙钱，主动破封。”
“主动？”钱老三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一拉，露出里面一件紧身的战术背心，胸前插着两把带鞘的军刀。他的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就这小子？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老四在他手里吃了亏？”
钱老二没有笑。他拄着拐杖走下洼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乌木拐杖的兽头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走到陈平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杖头撞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亮了一下。
陈平安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地底深处往上翻涌的波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冻土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延伸。
寻龙钱让他看见了裂纹下面的东西。泥土深处大约两米的位置，有一团纯粹的煞气正在往上钻，没有固定形态，像被压缩到极限的黑雾，沿着钱老二拐杖敲出来的震波往上渗透。
“小子，我给你一次机会。”钱老二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把包放下，人可以走。我钱二说话算话。”
陈平安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右手掌心的铜钱纹已经热到发烫，包里镇煞钱的金光也越来越亮。
“你说话不算话。”陈平安说。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音量不小，“钱万贯也说给他传承就保我后半辈子吃穿不愁，转头就在我楼下埋了只土蝼蛄。你们钱家人说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钱老三在后面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小子嘴还挺硬。二哥，别跟他废话了，直接按住拿走就是了。一个刚觉醒的雏，撑死了也就一枚寻龙钱，咱们十二个人还怕他一个？”
钱老二没理他。他盯着陈平安看了两秒，举起拐杖，杖头的兽嘴对准了陈平安怀里的帆布包。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开始发光，越来越亮。
“你知道这根拐杖里封着什么东西吗？”钱老二说，语气不急不缓，“当年老钱家分家的时候，你们老陈家拿走了十二纹铜钱，我们老钱家分到了三件法器。翡翠探灵扳指在老四手上，这根地煞杖在我手上，能调动方圆百丈内的地下煞气。还有一件在老大手里，你暂时见不到。”
他把拐杖往地上又顿了一下。这次比上一次更用力，杖头砸进冻土半寸深。地面之下那股煞气翻涌得更剧烈了，裂缝从洼地中心往四周扩散，有几处已经裂到了两指宽，从裂缝里冒出一股股带着腐臭味的黑气。
陈平安后退一步，鞋底传来一阵刺骨的阴寒。那感觉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能穿透皮肉直达骨髓的寒意。煞气正在从裂缝里往外渗，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游过来。
钱五站在洼地边缘，推了推眼镜，嘴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钱老三已经从胸前拔出其中一把军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蓝色，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刀在空中划了半圈，对身后的猎钱队打了个手势。
“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十二个黑衣打手同时动了。他们的动作很快，不像普通混混那样一拥而上，而是按照某种阵型分散开来，从各个方向封死了洼地的所有出口。两个人守住槐树方向，三个人堵在北边的残墙缺口，剩下七个人在钱老三身后呈扇形展开，每人手里都多了一根甩棍。甩棍的顶端镶嵌着一块暗绿色的玉石，散发着和钱老二的拐杖珠子相似的光芒。
陈平安被围在了中间。前有钱老二的地煞杖，后有钱老三的猎钱队，唯一没有对他形成封锁的是钱五那边，但钱五身后还站着两个徒孙。
就在这时候，怀里的帆布包忽然安静了。镇煞钱不再冲撞，金光也收敛了大半。
然后包里的册子开始发烫。
那种热度穿透力极强，透过布料、皮肤、肌肉，一直暖到骨头缝里。册子在他怀里自动翻开了，一页，两页，三页。在翻到的时候停住了。
镇煞钱的图案亮了起来。不是图案亮了，是图案活了。那个画在纸上的铜钱纹路开始转动，缓慢地、稳定地、像齿轮一样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那些声音从帆布包里传出来，从陶罐碎片中传出来，从镇煞钱本身传出来。
钱老二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举起拐杖，杖头的兽嘴对准陈平安怀里那个发光的帆布包，暗红色的珠子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地面下的煞气像是收到了命令，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七八条手臂粗的黑色气柱，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向陈平安。
陈平安本能地把右手往前一推。寻龙钱的金色屏障再次展开，但黑色气柱撞在金光上，屏障只撑了两秒就开始剧烈抖动，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就在屏障即将碎裂的那一刻，帆布包里的镇煞钱终于完全苏醒了。
一道比寻龙钱更沉更稳的光芒从包里炸开。所有光芒在一瞬间全部回缩到陈平安身上，在他体表凝成了一圈半透明的防护层。黑色气柱撞在这层防护上，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里，瞬间被稀释、分解、吞噬。
钱老二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拄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镇煞钱主动认主了？不可能！”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你才拿到它不到三分钟！没有人能这么快得到镇煞钱的认可！”
“有人。”钱五的声音从洼地边缘传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考古发现，“陈九公的本命铜钱在他身上种了二十四年。寻龙钱就是钥匙，他就是锁。镇煞钱感应到同源气息，直接跳过考验环节认了主。二哥，我们今天拿不下他了。”
“放屁！”
钱老三把军刀往地上一插，刀身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冷蓝色的光芒沿着刀身往地下渗透，和钱老二的地煞杖形成了某种呼应。他身后的猎钱队员同时举起甩棍，七根甩棍顶端的绿玉同时发光，七道绿色的射线在空中交汇，形成一张网，从头顶罩下来。
绿玉网落下来的时候，陈平安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压制，像是被按进了水里，四面八方都是阻力。镇煞钱的防护层能挡住煞气攻击，但对这种纯粹的压制力效果有限。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膝盖开始发软，随时都可能跪下去。
钱老三看到他膝盖弯曲，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对，就这样，跪下。你一个筒子楼里钻出来的穷鬼，也配跟老钱家——”
他的话没说完。
陈平安咬牙站直了。不是硬撑，是怀里的镇煞钱忽然发出了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反应。那枚铜钱不再只是被动地提供防护，它开始主动出击了。
一道金光从帆布包里射出，直冲天际。光芒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金色的云雾。云雾翻滚着、凝聚着，渐渐形成了一个透明的虚影。
体型如牛，浑身覆盖着深青色的鳞甲，四蹄踏着金色的火焰，额头正中央长着一根独角，角身笔直如剑，角尖锋利如针。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不是羊那种温顺的横瞳，而是掠食者才有的竖瞳。那对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钱老二，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铁面无私的审视。
獬豸。传说中能辨是非、断曲直、识善恶的神兽。老陈家把它封在了镇煞钱里，藏在地下一埋就是二十多年。
它终于醒了。
獬豸的虚影低下头，目光从钱老二身上移到了钱老三身上，然后又扫过了那十二个猎钱队员。每扫过一个人，它的瞳孔就会微微收缩一下，像是在掂量这个人的善恶分量。最后它的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
一人一兽对视了两秒。
陈平安感觉到一股意识流从獬豸虚影中传递过来，比之前那声“放老子出去”清晰得多，不再是模糊的情绪，而是完整的、能被理解的话语。那个声音古板、严肃、一板一眼，像是某个老干部在跟你谈话。
“你就是老陈家的后人？”
陈平安点了点头。
“看着不太行。”獬豸的竖瞳上下扫了他一遍，“但既然镇煞钱选了你，本座暂且认你为主。记住了，三条规矩。第一，撒谎的人不配做本座的主人。第二，作恶的人不配拥有本座的力量。第三……”
它停顿了一下，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你兜里只剩六块五了，能不能先挣点钱再谈守护传承的事？”
陈平安愣在原地。第一句和第二句还算正常。第三句是什么情况？
獬豸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它转过头，面对钱老二和那十二个猎钱队员，独角上开始凝聚金光。光芒从角根往角尖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集中，最后在角尖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钱老二脸色大变，抬起拐杖就要反击。但他杖头那颗暗红色珠子还没来得及发光，獬豸的光球已经炸了。
金光化作一圈冲击波，以獬豸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冲击波扫过的地方，所有绿玉光芒全部熄灭，七根甩棍顶端的绿玉同时碎裂，碎屑溅了一地。猎钱队员手里的甩棍变成了七根普通的钢管。
钱老三插在地上的那把军刀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刀身上的符文闪了两下就彻底灭了。钱老三本人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一堵残墙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只有钱老二还能勉强站着。他双手拄着拐杖，地煞杖的兽头替他挡下了大部分冲击，但杖身上也出现了好几道裂纹，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暗淡了至少一半。
冲击波消失之后，整个废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十二个猎钱队员面面相觑。钱老三从残墙边站起来，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狰狞。钱老二拄着拐杖，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獬豸的虚影在空中又停留了两秒。它低头看了一眼陈平安，那双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满意。
“记住本座说的三条规矩。”
虚影化作一道流光，缩回了镇煞钱中。帆布包里的光芒彻底消散，废墟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几盏被冲击波震歪的手电筒还在发出微弱的光。
陈平安站在原地，两枚铜钱的热度都在慢慢消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铜钱纹恢复了正常的淡红色。但他的帆布包里多了第二枚铜钱，还有一只刚睡醒的、脾气不太好的、会吐槽他兜里只有六块五的神兽。
钱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学术讨论的口吻说：“我建议撤退。獬豸已经认主，镇煞钱的威力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在没有大哥的法器支援下，我们现有的战力不足以同时对抗寻龙钱和镇煞钱。”
钱老三从地上捡起那把符文已经熄灭的军刀，盯着陈平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子，你今天运气好。下次见面，我会亲手把你的铜钱挖出来。”
他把军刀插回胸前的刀鞘里，转身就走。猎钱队员跟在他身后，灰溜溜地撤出了废墟。
钱老二最后一个离开。他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平安一眼。
“你爷爷当年也用过獬豸。”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一九九八年在土地庙，他就是用这只神兽挡了我三天。二十四年了，一样的地方，一样的铜钱，一样的神兽。我斗不过陈德厚，难道还斗不过他的孙子？”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乌木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风里。
陈平安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帆布包，两只手都在发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从头到尾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稍微松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手稳住，然后低头对着帆布包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第三条规矩，能不能别当众提？”
包里传出一声冷哼。
那只獬豸明明已经缩回了铜钱里，却还是能隔空把情绪灌进他脑子里。那股情绪翻译过来大概就是：穷还不让人说。
陈平安苦笑了一下，裹紧军大衣，一瘸一拐地往废墟外走去。天快亮了，他得找个地方落脚，然后研究第三枚铜钱的线索。
走出废墟的时候，帆布包里的册子微微发热。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册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动翻到了。
通幽钱的图案正在微微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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