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祭坛聚首，天机昭然
第五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十巫便再次聚到了灵山祭坛上。
没有传令，巫咸只是昨夜派了三个童子往各处送了一句话："明日卯时，祭坛。"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补充，童子送到便走。到卯时整，十个人全到了，一个不少。
巫咸站在坛心，面向天梯。他身后的天光正在缓慢亮起来，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白。晨风从北面吹过来，翻动了他玄青色深衣的袖口边缘，他任由风吹着，没有动。
十巫环列在祭坛外围。巫真站在西侧，面色苍白，白衣上一整夜凝的露水还没干透。巫罗站在北侧，赤羽笔捏在手里，笔尖的灵液已经干成了一道青黑色的硬壳，她没来得及重新蘸。巫即盘腿坐在东侧刻纹边缘，肩上的小兽不见踪影——他把小兽留在了石室里，出门前用三件旧衣给它垒了个窝，又把门缝用草茎塞紧了。巫姑站在南侧，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指间的草茎换了一根新的，但新草茎的顶端有些发蔫。巫礼站在巫咸身后偏右的位置，怀里抱着那只木匣，匣盖上的灰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一层温润的玉青色。巫朌在左后方，他这几日几夜没下观星台，此刻站得笔直，但眉眼间压着极深的困倦，眼窝凹陷得像被什么凿子挖过。巫谢站在最边缘的阴影里，琉璃灯里的萤蓝色魂光安静地燃着，只是那光比前几日暗了一层，像灯油快要见底。巫抵在西北角，双手抱胸，长刀的刀柄从右肩上方探出来，刀鞘底端的铁箍陷入了坛面刻纹的一道凹槽里。
巫咸开口了。
"五日之前，巫朌第一个发现星轨偏移。四日之前，巫礼在古籍中找到对应记载。三日之前，十巫全域排查，查到结界凹陷、药田褐斑、符文消退、兽群躁动、地脉渗灰。两日之前，巫彭在北脉水样中验出灰色沉淀。昨日，巫礼在石阁底层找到了上古先巫留下的青玉板。"
他每说一句便停一下，像是在为每一件事情留出站稳的间隙。每一句话落下去，祭坛上便多一层沉。到最后一句说完，祭坛上安静得连风都停了。
"巫礼。"巫咸侧过头。
巫礼上前一步，从木匣中取出那三片青玉板。她没有说话，先把三片玉板一一举起，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针刻文字，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上古先巫的玉板上记载，上一次天地之气外泄，源头在天梯根部东面三寸处。那道裂口非天地自然所生，乃人力凿之。先巫们花了半年才找到它，半年来灵山结界微孔扩大、药田连萎三成、大荒东南域地动山洪七次、百姓流离失所。他们最后用了多少气力才堵上，玉板上没写清楚。但玉板上写了另一件事——如果天梯根基的裂纹不被彻底修复，下一次外压再来时，就不是微孔和褐斑了。"
她把玉板放回匣中，退回原位。
巫咸转向众人。"我们这一次的天梯裂纹是从外面凿进来的，还是从里面裂出去的？"他没有等回答，直接往下说，"巫真。"
巫真上前半步，她站在西侧刻纹上始终半阖的眼此刻睁开了，露出淡琉璃色的瞳仁。"第六层结界找到五处凹陷，七层三处点状突起。从外向内的压和从内向外的顶同时存在，两条力在夹第六层。东南偏南的方向上，第六层的凹陷比其他四处深了三分，对应天梯根部东侧偏南的位置。上古玉板上写'天梯正东三寸'，我测到的方位大体一致，偏差不超过半寸。"
"巫彭。"巫咸转向南侧。
巫彭上前，赤足踏在祭坛边缘的刻纹上，石面被他的脚心润出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地气的湿意。"北脉水样的灰色沉淀浓度仍在上升，昨日的沉淀量比前日多了一倍不止。沉淀物的成分我把过了，不含草木成分，不含矿物碎屑，不含妖气、瘴气、毒气。它没有来处，像是从石头里面凭空冒出来的。"
"巫罗。"
巫罗从北侧走出来。她把赤羽笔换到左手，右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石片——和巫咸昨日看到的是同一块，三十五面石壁的崩落碎片，此刻那碎片断面上出现了新的变化：沿着刀切般的裂口边缘，有极细的黑色丝线在玉白底色上蔓延，像干涸河床上的枝状龟裂。"昨天下午之后，三十五面石壁崩口的背面开始出现黑线。我拿一根试符的竹签戳了一下，黑线会动。收缩得很慢，但它在往石片内部回缩，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往深处躲。三十五面不是孤例。今早我去查了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北壁西段靠东的三面，也出现了同样的黑色丝线，只是比三十五面的细些、浅些，像还没长开的样子。"
"巫即。"
巫即站起来。他没有上前，只是从东侧刻纹上站起身，把盘着的腿松开。他说了一句："今天凌晨，北山脊最后一头银背猿死了。"
祭坛上没人说话。银背猿活了三千年，是灵山山顶寿命最长的兽类，和灵山一起长了三千年。
"我赶过去的时候它还在喘。"巫即继续说，声音是平的，但他揉搓自己手腕的动作暴露了某种他没说出来的东西，"全身没有伤，皮毛完好，腹中无食，舌下无痰，四肢伸展，不像是任何病死的样子。我探了它的魂——它的魂还在身体里面，没走，但扁了。像一枚果子被人踩了一脚，扁了，贴在内壁上。我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它还在动，很慢，很重，像是一条快要沉到湖底深处的鱼，偶尔翻一下。"
他没说别的。他又坐回去了。
巫咸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人要说话。晨光在祭坛上蔓延，把每一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们都站着，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无人开口。
巫咸说："裂纹在天梯根部东面三寸。上古先巫用了半年找到它，我们用了五天。"
他转身，面向天梯的方向。所有人跟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道青白色的光柱矗立在晨光中，安静，无声，千万年来一如此刻。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光柱底层与祭坛相接的那一圈灵光，不再像蝉翼一样均匀透亮，而是布满了极细的暗色纹路，像冰面下初生的裂纹，静谧又致命。
"灵山没有大碍。"巫咸说，"天梯根基的伤口在扩大。"
他转过身，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巫咸的面容有一半沉在阴影里，但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不落：
"今日起，十巫统一认知：灵山所有异常——星轨偏移、结界凹陷、药田枯萎、兽魂沉缩、符文消退、地脉渗灰——根源不在灵山本土，在天梯之上。天地裂隙已生，外压已入灵山腹地。域外之物正在窥伺，它们不在大荒，不在山海之间，在天梯裂隙的另一侧。"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寻常的山泽乱象。这是天梯裂隙滋生、域外邪祟入侵之兆。灵山万古安宁，结束了。"
祭坛上一片寂静。
风从北面吹过，翻动了巫姑发间的叶片，叶片上残留的细灰被风吹散，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中。巫礼怀中的木匣被风拂过，玉板在里面发出了极轻微的一声碰响。巫谢琉璃灯里的萤蓝魂光在那一瞬间微微明灭了一下，随即重新稳住。
没有人说话。十个人站在晨光里，望着天梯底部那道千万年来第一次出现裂纹的青白色光柱，各自沉默着。
巫朌第一个动了。他侧过身，往巫咸的方向挪了半步，声音有些干哑："我今晚继续观星。"
"我也继续。"巫彭说。
"结界我守着。"巫真说。
"符文我补。"巫罗说。
"北壁我盯着。"巫礼说。
"异兽我兜着。"巫即说，声音还是平的。
"山灵我稳住。"巫谢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细枝。
"边界我巡着。"巫抵说，从西北角走了出来。
巫姑最后一个开口。她抬头看着天梯根部那些暗色裂纹，碧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黑色纹路的倒影。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巫咸站在祭坛中央，看着九个人各自站回自己的方位——南药北符东兽西界，十方归位。日光已经升起来了，把整个祭坛照得通明，天梯的光柱在日光下反而显得淡了些，像是光本身正在被抽走。
他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从今日起，灵山全域戒备。无论裂隙里面有什么，都不让它踏出灵山半步。守天梯，护百药，安大荒——十巫共守。"
声音落下，风从祭坛上穿过。
万古灵山，从今日始，不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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