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之上，一道纤细窈窕的白衣身影静静端坐。
媃罗一身素白衣裙，长发如瀑。
她双目轻阖，吐纳之间，细碎的莹白光点融入山间浓雾，与天地灵气交融。
自三日前，她便独坐于此，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断绝一切外物干扰，潜心凝聚狐族妖力。
她修行千载，历经无数风霜磨砺，一路从懵懂兽形修至八尾，距离狐族至高无上的九尾仙位，仅有一步之遥。
可千载修行路，一朝定生死。
这一步，便是天地鸿沟，是万千狐族毕生难以跨越的天堑。
八尾升九尾，名为升尾劫，本质是堪比修士合道渡劫的九重天雷劫。
渡劫成功，便可脱胎换骨、洗尽妖根；可一旦渡劫失败，便是神魂俱灭、形神俱消。
不过对媃罗而言，大道长生不过是寿元无尽而已，她心中真正在乎的，是那个名叫李辰沧的男人。
六道生灵，同存于天地之间，谁尊谁卑，谁贵谁贱，无人说得清。
世人素来怀有成见，皆道妖性凉薄，不服教化，可媃罗修行千年，偏偏是个痴情人。
那一年她初遇李辰沧——那个昔日名震山门、天赋绝世的道门天骄——一眼便被他倜傥身姿吸引。
李辰沧没有半分天之骄子的飞扬跋扈，相反，他说话慢声细语，行事彬彬有礼。
哪怕眼前站着的是妖，他也以平常心相待，毫无嫌弃抵触之意。
自此媃罗对他一见倾心，时常偷偷跑到薄云峰上偷看他。
而李辰沧也并未因媃罗是妖就冷落她，一人一妖相处日久，竟渐渐发现彼此志趣相投，对天道的看法更是出奇一致。
天地不仁，种族有别，但万物重情，这便是生灵活着的意义。
可凌霄派终归是道门正宗，绝容不下这种悖逆人伦的事，于是按门规将李辰沧逐出师门。
对此李辰沧无怨无悔，从此便和媃罗浪迹天涯。
因此渡劫成功与否并不重要，媃罗真正在意的，是自己渡过劫数后，还能不能和李辰沧再续前缘。
仅此一念，媃罗便不敢轻言落败。
浓雾缠绕周身，溪水叮咚不绝。
媃罗缓缓睁开双眼，澄澈的狐眸穿透层层厚重白雾，遥遥望向山顶的方向。
那里不见青松古木，不见静坐人影，可她心底清晰知晓，李辰沧始终在山顶默默守护着她，从未离开。
“辰沧……”
她唇瓣轻启，声音却低不可闻。
下一刻，异变陡生。
毫无预兆之间，媃罗胸口骤然泛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凌厉刺骨，席卷全身，仿佛有一股狂暴霸道的天雷之力在她体内冲撞肆虐。
她身形猛地一晃，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险些从光滑的青石上跌落下来。
她心头骤惊，抬眸望向头顶天穹。
原本阴沉平和的天际，不知何时风云剧变。
那里浓云疯狂翻涌、旋转聚集，以凤鸣山谷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云雾漩涡，盘踞天穹。
漩涡最深处，隐隐有紫金色雷光穿梭闪烁，沉闷厚重的雷鸣之声层层叠加，震动整座山谷。
媃罗指尖飞快掐动占卜法诀，心神猛地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前几日推演天机，算出自身升尾劫数本该于明日日暮之时降临，多给她留出两日时间稳固妖力、调和气息。
可如今天劫骤然提前袭来，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三日静坐，她仅凝聚七成沉淀妖力，气息尚未圆满，再加上她被白蛇娘娘的骨针所伤，体内经脉运行不稳，仓促间直面九重升尾雷劫，注定凶险万分。
当真是天地无情，天道无择，从来不会给修行者万全的准备。
没有时间犹豫，媃罗咬紧牙关，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凝神静气，将体内积攒千年的妖力尽数催动。
刹那之间，白色光华暴涨而起，如同一轮圆月升起，笼罩整方溪涧。
她身后，八条长达丈余的巨大狐尾缓缓舒展，凌空摇曳。
轰隆——！
第一道惊雷轰然坠落。
手臂粗细的银白色天雷撕裂浓雾，破空而下，直劈媃罗头顶。
轰鸣声中，雷光刺眼，天地变色。
媃罗心神紧绷，全力催动妖力，八条狐尾骤然交错盘旋，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厚重莹白的灵力光幕，死死抵挡从天而降的天雷。
惊雷砸落在光幕之上轰鸣作响，冲击波沿着山谷席卷开来，所过之处草木弯折，溪水飞溅，浓雾也消散无踪。
莹白光幕剧烈震颤、扭曲变形，不过依旧顽强稳固，没有碎裂。
媃罗身躯狠狠一震，气血翻涌，一丝鲜红的血迹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渗出，落在洁白的衣裙之上，刺眼夺目。
就在她勉强扛下第一道天雷、气息紊乱之际，一道清冷决绝的青光骤然从山顶疾驰而至，速度快如闪电，转瞬落至溪涧旁边。
是李辰沧。
他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显然是察觉到天劫异变，不顾一切赶来。
媃罗抬眸，满眼惊惶：“这是我狐族的升尾劫数，你来此只会被我拖累！”
李辰沧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精准握住媃罗那冰凉颤抖的手掌。
一股源自他掌心的温润灵力稳稳传递到媃罗体内。
李辰沧垂眸望她，目光澄澈，胜过世间万千山海：“我说过，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热的泪水瞬间蓄满媃罗眼眶。
轰隆！
第二道天雷砸下，比第一道更为粗壮霸道，雷光炽烈，威压滔天，带着撕碎一切的凌厉之势。
李辰沧单手飞快结印，指尖青光暴涨，毕生道力尽数催动。
河洛正法运转周身，一层厚重凝练的青色道幕骤然展开，稳稳覆在二人身前，与媃罗的莹白妖力光幕相融相合，共抗天道雷劫。
震天轰鸣声中，叠加的双层光幕出现了颠簸扭曲。
李辰沧身躯猛地一晃，面色瞬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可他并未退缩，只是咬紧牙关，将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光幕之中，死死支撑。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惊雷接连坠落，一道更比一道狂暴，一道更比一道绝情。
银白色的雷光反复轰击在双层光幕之上，轰鸣不绝。
每一次天雷落下，都是对二人道体与心神的无情摧残。
二人五指紧锁，掌心相贴，将修士正道之力与狐族妖力融为一体，以凡人之躯硬抗天罚。
第六道天雷轰然落下的瞬间，李辰沧积攒多年的伤势彻底爆发。
他浑身巨震，一口滚烫的鲜血猛然喷出，洒落衣襟，颤抖的双膝险些重重跪倒在青石之上。
媃罗连忙抬手扶住他，哽咽道：“你走吧！再耗下去，你必死无疑……”
李辰沧微微摇头，抬手擦去媃罗脸上滚烫的泪水，他苍白的面容上，依旧扬起一抹温柔淡然的笑意。
“死便死。”他轻声道，“此生有你相伴，不亏。”
一语落地，媃罗泪如雨下。
第七道、第八道天雷同样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接踵坠落。
光幕反复破碎、反复重塑，二人已是精疲力竭。
李辰沧一身素色道袍被雷火烧得焦黑破损、千疮百孔，周身道力已濒临枯竭；媃罗八尾狐毛染遍鲜血，伤痕累累，修为也是折损大半。
二人相视一望，从彼此憔悴残破的面容里，都看到了坦然与无悔。
八重天雷已过，可真正的死劫，方才降临。
天穹之上，云雾漩涡旋转速度愈发恐怖，天地威压层层沉降，压得整座山河都沉闷无声。
原本银白澄澈的雷光彻底蜕变，化作诡异暗沉的血红色，漫天雷火翻滚躁动，裹挟着毁灭一切的肃杀气息。
第九重，灭世天雷。
这是狐族升尾劫的最终死劫，亦是天道给予修行者最残酷的审判，威力远超前八重天雷总和，足以抹杀一名合道境修士。
媃罗缓缓松开紧握李辰沧的手，踉跄后退一步，身姿单薄孤绝：“辰沧，不要再陪着我了……回凌霄派，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李辰沧伫立原地，深情抬眸，眼中已无半分遗憾。
“世间无你，长生何用？”
话音落尽，李辰沧决然转身，面对漫天风雨惊雷，缓缓抬手，掌心残存的最后一缕道力尽数凝聚，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光盾。
这面光盾虽单薄脆弱，仿佛一阵狂风便可撕碎，却是李辰沧最后唯一能赠予挚爱的礼物。
媃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望着那道孤绝的背影，再次潸然泪下。
就在九重天雷即将轰然坠落、毁灭一切的刹那，一道青涩单薄的少年身影，骤然从山谷密林之中疾冲而出，义无反顾闯入雷劫中心。
是尚未走远的黄尧。
他下山途中，敏锐感知到身后凤鸣山惊天动地的雷劫威压，心知师父身陷死局，片刻未曾犹豫，即刻折返奔回。
千钧一发之际，他不及思索，抬手将怀中刚刚得到的炼妖鼎祭出！
漆黑小鼎破空而出，迎风暴涨，瞬息之间化作丈许高大，稳稳悬于三人身前。
下一秒，鼎中炸开一声惊天暴喝：
“小畜生！竟敢拿你牛爷爷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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