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尧依言撩起衣摆,露出胸口。
四枚墨绿色的勾玉状印记呈方形排列,似乎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另有一枚稍大的印刻在方形正中心。
印记颜色并不均匀,左右两枚比其余几枚浅淡,正是今日他连用火咒和水咒后留下的痕迹。
媃罗盯着那五枚咒印看了片刻,眸色微沉。
她偏过头看向李辰沧,嘴唇未动,声音却传入了对方耳中,只不过黄尧是听不到的。
"五灵咒印乃是魔门之物,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辰沧面色不变,微微点头。
"知道,所以我才没有声张。"他同样以密语回道,"这印烙下的手法很老道,至少是十几年前的手笔,这孩子当时尚在襁褓。"
媃罗的密语带着忧色:"此子来历恐怕不简单,你觉得会有人来寻他?"
"这也是我近几年留守此地的原因。不过这孩子心性纯良,不管他背后牵扯了什么,我不想让他误入歧途。"
“你护住他又能如何?五灵咒印本就是魔门用来克制道佛功法的手段,有它在,这个孩子注定与仙途无缘,你救与不救,都是一厢情愿。”
“你说的没错,我李辰沧此生只做一厢情愿之事,比如为了你,我愿意离开山门。”
“傻瓜!”媃罗脸颊一红,不再言语。
黄尧就这么愣愣看着师父和师娘二人眉来眼去,心里暗想:“我是不是多余了?”
媃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转作明面上的话头:"黄尧,修真之路难行,你跟着你师父错不了。不过记住师娘一句话——世间妖魔鬼怪并非全是恶类,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有些生灵能渡则渡,实在渡不了、冥顽不化的,再杀不迟。"
她顿了顿,又道:"你若还想练手,西南十里外有个永宁村,近日突发疫病,村中大夫束手无策。你若能帮他们解了这场灾厄,你师父的河洛正法,我替他应下,准教。"
黄尧眼睛一亮,躬身抱拳:"有师娘担保,我这就动身!"
他一溜烟蹿出门去,抓起挂在篱笆上的行囊就往外跑,连巨蛛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李辰沧探头冲着黄尧喊道:“急什么,走之前记得带上蝎尾、蛇牙、蛛针、蟾腺和蜈蚣钩,这些是破除疫病的关键!”
“知道了师父!”
院子里很快没了声音。
黄尧离开后,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李辰沧脸上的笑容隐去,露出了平日藏得很深、刻着风霜的面孔。
"媃罗,你这次来,恐怕不是为了那些告状的小妖吧?"
媃罗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感觉天劫要到了……"
“天劫?!”李辰沧站起身,有些意外,但很快平静如常,“也对,你早已结出八尾,如今迎来最后的升尾劫数,也是顺理成章。”
“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媃罗并没有半分即将证道长生的喜悦,反而满是失落。
“你是怕渡不过这场劫数?我说过,我会拼尽全力护你对抗天道。”李辰沧信誓旦旦地说。
“不是,我在想……无论成功与否,天劫一过,你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媃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悲凉。
李辰沧移步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山色,同样心绪难平。
沉默良久,他微一侧身,沉声道:“此生能与你相识,已经足够了。”
正说着,屋外骤然响起一声:“师父,救命!”
随后就是一声粗重的暴喝:“小家伙,哪里跑!"
李辰沧与媃罗同时变色。
两人推门而出,仰头望去。
只见半空中三道身影踏风而立,周身裹着浓重的黑气,黑气里隐隐有鬼哭之声传来,连院子里的几棵青竹都被这气息压弯了腰。
居中那人瘦如枯柴,披一件滚金边黑袍,手中托着一面三尺黑幡,幡面绘着密密麻麻的人形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左侧的白衣女子面色苍白,身体瘦削,但指间夹着的三十六根细如牛毛的骨针锋利无比,散发着阵阵寒意。
右边则是一个矮胖汉子,背后背着一摞黄纸符和一方朱砂墨盒。他喘息之间满口黄牙外露,一脸的油腻肥肉。
矮胖汉子臂弯里夹着的,正是被打晕的黄尧。
"是血魂宗的人。"媃罗认出了那黑幡上的标记——一枚倒悬的血滴,下方是骷髅张口的形状。
"哦?这山野之中竟然有人知道我们血魂宗?算你们有眼力!没错,我们正是血祖座下的阴九幽、白蛇娘娘和纸道人。敢问你们二位姓甚名谁?莫非也是来找这小子的?"
李辰沧上前一步道:“谁和你们这些魔杂为伍!放了我徒弟,我饶你们不死。”
“哈哈……徒弟?原来是个蠢道士,我看你能耐不大,口气不小!想要我交人,那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纸道人讥笑一声,“吃我一招!”
一块被符纸托起的巨石狠狠砸向李辰沧。
李辰沧来不及躲闪,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随即被崩裂的碎石掩埋。
“呸!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是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废物!”
“师兄,你看旁边那个女子,像不像是从南疆走脱的狐女?”白蛇娘娘扫了媃罗一眼,只觉得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
阴九幽阴恻恻地笑道:“是与不是,擒了她便知!”
白蛇娘娘动手前还不忘出言羞辱媃罗:"你这千年狐狸也出来找相好的了?怎么找了这么个行将就木的老家伙,难道说饥不择食?"
另外两人听后哈哈大笑起来。
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话是不是说给黄尧听的,媃罗一字一句道:“看到了吧,像这种满嘴污言秽语的魔门杂兵直接除了便是,没必要跟他们多费口舌。”
说完,媃罗正要扑身上前,忽然听到碎石堆中传来李辰沧的声音:“媃罗你退后,让我来。”
院中的风骤然停了,连那些被黑气压弯的竹子都仿佛定格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道白光从碎石堆中迸射而出!
阴九幽的笑声生生卡住,三个魔头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
碎光中,李辰沧身上原有的破道袍被撕成碎片,底下现出一袭月白色云纹道袍。
他脸上的皱纹也慢慢消退,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下颌,整个人看上去不再是老态龙钟,而是风度翩翩、气宇非凡。
阴九幽骇然,伸手点指道:“你究竟是何人?”
李辰沧拿目光一打,一股无形的威压激荡开去,吹得三魔衣衫乱舞。
“李辰沧,凌霄派薄云峰首座。”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现于他身侧,剑身上闪烁着繁复的镇魔符文。
“让你们见识下河洛正法的威力!”
李辰沧单手掐诀,念动真言,全身灵力鼓荡,"镇归"长剑如同匹练横空,贴着阴九幽的黑幡斩了过去。
幡面上的鬼影被剑风扫过,发出凄厉的惨叫,半数图案瞬间黯淡下去。
阴九幽慌忙摇动黑幡,黑气滚滚涌出,化作数十个面目狰狞的鬼卒扑向李辰沧。
李辰沧手腕一翻,剑尖点地,一道淡金色波纹从剑锋扩散开来,那些鬼卒触到波纹顷刻间消散无影。
他脚下步伐变幻,人已欺近到白蛇娘娘三丈之内,剑锋横削而出。
白蛇娘娘仓皇后仰,同时射出如雨般的骨针。
李辰沧剑光一绞,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半数骨针被斩断落地,剩下的擦着他道袍飞过。
纸道人趁机从背后抽出三张符咒,咬破指尖以血画符,往地上一掷:"起!"
三块山石应声而起,化作丈许高的石人,抡着石臂朝李辰沧砸来。
李辰沧脚尖轻点地面,身形拔起三丈高,半空中左手掐诀,朝下方一指:"破!"
一道金光从指间射出,正中第一个石人的胸口,石人瞬间炸裂成碎石,后面两个也被波及,裂纹爬满全身,轰然倒地。
阴九幽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本是化魔境修为,放在道门等同于大乘境真人,可对方以一敌三,竟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那剑法他认得——凌霄派的"水衍剑诀",幻化出的九道剑气每一道都强横无比,非入道数十年的高手不能施展。
这个李辰沧,至少是合道境的修为。
"我们不是对手,快走!"阴九幽当机立断,黑幡一卷,裹住自己便往后退。
纸道人慢了半步,被李辰沧一剑洞穿胸口,整个人瞬间化成飞灰。
李辰沧抓住黄尧的衣领,将他送回了地面。
白蛇娘娘也想逃,却被媃罗甩出的霜绫斩成了两截。
临死前,白蛇娘娘咬牙射出一根骨针,那针穿过李辰沧剑网的缝隙,直直没入媃罗的肩头。
媃罗闷哼一声,伸手将骨针拔了出来。
她感觉到中针的肩头有一缕阴冷气息钻入经脉,像一条小蛇在血管里游走,所过之处,妖力凝凝聚的速度明显滞涩下来。
媃罗的脸色微微一变。
天劫将至,妖力凝聚受阻,这等于将她毫无防备地推到了雷劫之下。
李辰沧回头看了她一眼,剑眉微蹙。
阴九幽已经遁入黑云之中,远远传来他怨毒的声音:“李辰沧!你给我等着,血祖不会放过你们的!”
声音渐渐远去,山林重归寂静。
李辰沧收剑,快步走到媃罗身边,指尖搭上她的脉门,那股阴冷的阻塞感果然存在。
阻塞感虽十分细微,可若是在天劫降临之时生乱,恐怕会让媃罗陷入危险的境地。
“七日,”媃罗轻声开口,抬眼望向李辰沧,“最多七日,雷劫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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