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黄尧从沉睡中苏醒，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乏力——不消说，定是被那符道人一掌拍中后脑所致。
他挣扎着坐起身，四下打量，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草屋那熟悉的卧榻上，师父和师娘却都不在。
黄尧一边揉着仍有些刺痛的脑袋，一边暗暗忖度：那三个恶人确实厉害得紧，只一个照面就把我生擒了。不过，我既然能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里，想来是师父师娘救了我，只是不知道他们二人去了何处？
他心中疑惑，翻身下榻，眼角余光便瞥见了枕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徒儿，我和你师娘有要事处理，暂离三日，你处理完永宁村的事，便来凤鸣山山顶见我。”
黄尧点头了然：既然师父有令，事不宜迟，我还是尽早动身赶往永宁村吧，以免耽误了正事。
永宁村对黄尧来说，实在算不得陌生。
毕竟时常要给师父买酒，而方圆十里之内，只有永宁村开着一家小小的酒肆。
自北域大乱、暴雨瘟疫席卷中州之后，天下山河满目疮痍，唯独永宁村——这座隐于俗世之外的村落，依旧保留着一丝残存的静谧。
但眼下，这片静谧也被疫病打破了。
凤鸣山上多猛兽毒蛇，寻常猎户不敢深入，唯独黄尧在此如履平地，只因他从小就生活在这片山林里，对这里的每一条山涧、每一处崖壁都了如指掌。
下至山脚，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
黄尧循声走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溪涧从山岩上倾泻而下，在底下汇成一个小潭，潭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
这本是山中寻常景致，黄尧却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溪涧中有一条鱼。
那是一条银鲤，通体泛着银白冷光。
它不像其他鱼那样在水中悠闲游动，而是在浅水中拼命翻腾，鱼尾拍打得水花四溅，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
黄尧皱了皱眉。
他自幼见过无数飞禽走兽，直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条银鲤身上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
更奇怪的是，溪涧上空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波动，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条银鲤死死压住。
每一次银鲤跃起，都会被那道屏障弹回水中，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血珠。
黄尧不知道，他正在目睹一场劫数。
银鲤修炼数百年，今日渡龙门劫。
若能凭借自身修为与毅力，越过那道横亘在头顶的无形龙门，便可褪去凡胎，化身为龙；若不能，则修为尽毁，碎身等死。
芸秋已经苦熬了四日。
她本是凤鸣山这条无名溪涧中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鲤鱼，只因数百年前一个偶然的机缘，吞下了一枚随山洪冲下的灵果，从此踏上修行之路。
数百年间，她躲过了无数天敌的捕杀，避过了山中精怪的觊觎，终于等到今日。
可那道龙门，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千百倍。
她已经精疲力竭，鳞片脱落大半，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染红了潭水。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日，她便会力竭而亡。
更糟糕的是，远处山岭间，已经有不少妖兽嗅到了她的气息。
芸秋绝望了。
难道数百年的坚持与等待，终究要在这最后一步功亏一篑吗？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几乎要放弃抵抗的刹那，溪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猎刀，手中还抓着一把草药。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芸秋心中一紧。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敌是友，但以她此刻的状态，就算是一个山野樵夫，也能轻易置她于死地。
然而，那少年并没有动手。
他只是蹲在溪边，看了她许久，忽然伸出手，轻轻将她从浅水中捧了起来。
芸秋浑身一震。
那双手粗糙而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却意外地温暖。
少年用双手稳稳地托着她，涉水走到溪涧上方一处水势较缓、也明显更深更清澈的水潭边，弯腰将她放入潭中。
“这里水深些，别再掉下去了。”他低声道，语气平淡，就像在跟一只受伤的小兽说话。
芸秋愣住了。
她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人类——有的贪婪，有的凶残，有的愚蠢。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面对一只挣扎的鱼，竟只是轻轻将它放入更深的水中，然后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她怔住的刹那，天地变色。
一束金光从九天之上轰然落下，将整个水潭笼罩其中。
芸秋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血脉深处喷薄而出。
她仰首向天，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龙门，已过！
金光之中，她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升华，鱼尾化作龙尾，鱼首化作龙首。
不过片刻，一条银白小龙从水潭中冲天而起，带起漫天水雾。
芸秋成功化龙了，数百年的修行终于在这一刻圆满。
她在云端俯瞰群山，心中百感交集。
数百年苦修，四日煎熬，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一个路过的少年随手救下。
这是天意，还是巧合？
她低头寻找那个少年的身影，却只看见一个黑点正沿着山道向远处走去，头也不回。
芸秋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追上去。
她刚刚化龙，体内龙血未稳，需要找个地方静修。
黄尧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一条濒死的鱼，他顺手将它放入更深的水中罢了，他甚至连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都没去看。
但这样的举手之劳对于芸秋来说，却关乎生死。
芸秋深深看了那个远去的背影一眼，只把千恩万谢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向东海方向飞去。
刚刚行至村口，一道突兀景象闯入眼帘——村中空旷的晒谷场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灵棚。
竹架为梁、白布为帐，孤零零立在沉沉夜色里，无端透着几分凄清诡异。
灵棚内，一盏灯火摇曳，将棚中孤坐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黄尧脚步微顿，心头轻轻一叹。
他认得那人，是村里的屠户李壮。
李壮年近三十，为人敦厚老实、性情耿直，世代以杀猪宰羊为业。
他娶妻数年，夫妻二人情深意笃，是村中人人称道的佳偶。
可就在半月前，李壮的妻子独自入山采药，却自此一去不返，杳无踪迹。
短短几日，爱笑开朗的李壮变得沉默寡言、颓靡消沉。
所有人都觉得他妻子只是山中迷路，终有一日能安全归来。
可今夜这突兀立起的灵棚，已然说明了一切。
黄尧静静伫立在远处，默默凝望片刻，心中生出了几分唏嘘悲悯。
凡尘世人，命如草芥，福祸无常，而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
黄尧打算绕开晒谷场，可原本微凉的夜风瞬间变得狂暴凛冽，卷着细沙尘土、枯叶杂草漫天飞舞。
“不对！”
黄尧瞬间便感知到这不是普通的夜风！
那风中藏阴、气中带煞，萦绕着一缕极淡极幽的阴魂气息！
而棚中孤坐的李壮一直沉浸在丧妻悲恸中，对棚外的异象全然不觉。
突然，就在夜色最沉的刹那，一道凄婉的女子声音幽幽传来：“相公……”
李壮一扫往日的呆滞消沉，猛然站起。
这是爱妻的声音！
“娘子……是你回来了吗？”
“相公，快来……”
幽幽女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李壮如同被摄走心神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出灵棚，朝着村外漆黑荒郊走去。
黄尧心生疑惑，身形一晃，也跟了上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李壮在一片荒寂乱坟岗中停下了脚步。
几块残碑之间，一个模糊窈窕的女子身影静静立着，背对着月色，飘飘渺渺。
李壮呆呆望着那道日思夜念的身影，双目瞬间泛红，再也克制不住。
“娘子！”
他高唤一声，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模糊身影狂奔而去。
可就在他奔至丈许、即将与爱妻相拥的刹那，那温柔窈窕的女子身形瞬间溃散、扭曲、膨胀，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凶狂虎啸！
吼——！
那虎目凶光毕露，煞气滔天，张口便有滚滚腥风扑面而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心神，李壮双腿一软，浑身僵硬，再也迈不动半步。
就在这时，一支木箭裹挟着破空风声，精准无比地直奔猛虎的肩胛要害！
噗嗤！
木箭贯肉而入，深深刺入猛虎的腿骨！
一道黑影疾掠而出，立于李壮身前，正是尾随而来的黄尧！
“黄尧老弟，莫要伤它！”身后瘫坐地上的李壮认出了少年，他突然喊道。
黄尧的动作一滞，眼中带着不解——这虎是夺命凶煞，方才险些将李壮吞杀，可他非但不感激，反倒出声阻拦，这是为何？
黄尧再次看向那头暴怒低吼的猛虎。
猛虎依旧凶焰滔天、利齿森寒，可越是细看越发古怪：那虎身看似血肉清晰，可根基处却飘忽不定，趋实向虚！
“这是……？”
黄尧心神微动，瞬间了然！
这哪里是什么猛虎，只是一团浓郁漆黑、由李壮执念化成的虚影！
一朝执念起，万般虚妄生。
李壮声音哽咽，字字沉重：“有人说曾在村外见过我娘子被猛虎追赶，我怀疑她已被猛虎吃掉，化作伥鬼。若真是如此，唯有斩杀那头害她性命的猛虎，她的魂魄才能往生。所以这几日，我日夜搜寻那恶虎踪迹，却始终不得线索，这才心生魔障……”
黄尧静静听着原委，心中满是唏嘘。
世人皆道鬼神害人、妖邪祸世，殊不知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魑魅魍魉、山林妖邪，而是人心执念、爱恨痴嗔。
黄尧看着眼前颓靡悲苦的李壮，轻声开口：“李哥你无需自责。嫂夫人善良温婉，一生向善，遭此横祸是天命无常，绝非你的过错。你心中的执念，我替你记着——他日我若寻得那头猛虎，必定将它斩之，让嫂夫人安然往生！”
一诺既出，李壮浑身大震，他猛然抬头，那泛红的眼眸中亮起一抹久违的光亮。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拜：“多谢……多谢黄尧老弟！”
荒坟夜风渐缓，阴煞渐渐消散，李壮的眼中总算恢复了几分活人神采。
“李哥，回村去吧。”黄尧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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