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风不息,枯林死寂。
远郊花蜜林彻底绝收的消息,如同地底蔓延的寒潮,悄无声息浸透整片底层穴区。饥荒不再是预兆,不是传闻,是实实在在压在每一只劳作蚁腹腔上的空洞与寒凉。
西区劳作蚁全员扣粮的政令落地之后,整整一夜,底层无火、无香、无蜜、无笑语。
幼蚁饿弱低颤,老蚁闭目调息,青壮年蚁沉默伫立,腹中空空如也。整片泥泞地底,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濒临枯竭的气息。
可一日之隔,上下两重寰土,已是云泥两界。
天刚破晓,上层城邦传来震彻天地的庆典钟鸣。
是树脂撞击萤石的厚重声响,一层层穿透土层,从高阶城邦、金晶殿,一路浩荡传至潮湿幽暗的底层隧洞。
寰土万年旬度大典,如期举行。
王族早在上月便敲定盛典规制:广宴群臣、巡游城邦、点灯万盏、歌舞不休,以彰王族圣德、盛世永安。
没人因为花期枯死改期。
没人因为底层饥荒减仪。
没人因为天地异象停乐。
天地失序?无视。
草木绝收?无视。
万民饥寒?无视。
盛世必须盛大。
太平必须恢弘。
王族荣光,必须凌驾一切灾变与人祸之上。
清晨的上层城邦,彻底换了模样。
中层官吏、商贾族群、兵蚁统领尽数换上洁净亮壳,躯体打磨得油光水滑,触角点缀蜜露凝珠。整条高阶大道以最细腻的白泥铺地,两侧挂满萤石灯串,流光绵延千里,映得城邦宛如琉璃幻境。
王族亲卫列队巡街,黑甲如墨、气势如岳,肃立大道两侧,护卫盛典威仪。
商贸财团倾尽库存,搬出囤积许久的顶级花蜜、风干鲜果、精制树脂糕,层层叠叠堆砌成山,摆满庆典长街。那些底层蚁民半年都见不到一滴的浓醇蜜浆,此刻成桶倾倒、肆意铺陈,流淌在高阶大道的沟渠里,甜香冲天,盖过天地间所有枯涩。
金晶殿穹顶大开,日光直落殿心。
诸位亲王、重臣、贵族蚁依次落座高台,玉露琼浆陈列满案,歌舞育蚁翩然起舞,翅翼轻振,姿态温婉,终年不歇的宴乐,在今日抵达极致繁盛。
朝堂之上,颂赞之声不绝于耳。
“王族治世万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四海安稳,异族臣服,草木丰饶,盛世无双!”
“天地顺服,万民归心,此乃万古未有之太平!”
一句句谀辞铺天盖地,将整片腐烂的时局,粉饰成千秋伟业。
没有蚁提及狂风乱序。
没有蚁提及地脉震颤。
没有蚁提及全域花期枯死。
没有蚁提及底层万人断粮、饥寒濒死。
盛世,在权贵的口中眼里,依旧完美无瑕。
与此同时,地底底层。
庆典的钟声越是恢弘,上层的甜香越是浓烈,底层的苦寒就越是刺骨。
尘芥站在穴区出口,抬头透过土层缝隙,遥遥望向高处流光漫溢的城邦。
同一片天地,同一次时序轮转。
上层蜜浆成河、粮草成山、歌舞成海;底层草木枯死、粮储断绝、万民挨饿。
清芜走到他身侧,纤细的躯体因为空腹微微发飘,声音轻得带颤:“他们……当真一点都看不见吗?”
“他们不是看不见。”尘芥声音冰冷,“是根本不想看见。”
朽灰靠着泥壁,残足僵直,望着上层透落的细碎金光,满目悲凉:“权贵的盛世,从来不需要万民安稳。只需要万民沉默、万民劳作、万民供奉、万民受苦。我们越苦,他们越奢;我们越枯竭,他们越繁盛。”
为了这场盛世大典,中层官吏昨夜连夜下达征调政令:
底层各区,半数劳作蚁,强制抽调上上层城邦,无偿参与庆典劳役——铺路、洗街、摆宴、清运、值守,全程无休、无补、无粮、无赏。
饥荒之际,万民空腹,还要饿着肚皮,为权贵的狂欢,躬身劳作。
一队队兵蚁下沉底层隧洞,冰冷传令。
“全员出役,赶赴大典勤务!懈怠者,重罪严惩!”
无人可以推脱。
饥饿的劳作蚁,拖着空乏疲惫的躯体,被迫列队,顺着终生罕至的上行阶梯,一步步踏入繁花似锦、流光璀璨的上层城邦。
这是很多底层蚁一生第一次踏上中层土地。
第一次亲眼看见,他们日夜劳作、耗尽一生、透支血脉供养出来的盛世,究竟是什么模样。
光洁无尘的大道、永不熄灭的萤石、堆积如山的蜜粮、香甜漫溢的风息、优雅安乐的贵族……
眼前的繁华有多刺眼,心底的寒凉就有多彻骨。
他们饿着肚子、满身泥浆、面黄体弱,躬身跪在光洁的高阶地面,擦洗权贵脚下的尘土,摆放奢华的宴器,整理成堆的珍粮。
他们亲手摆放的每一滴蜜浆,自己一口都不配入口。
他们亲手铺就的每一寸华街,自己终生不配踏足。
他们亲手撑起的万丈盛世,从来不属于自己分毫。
一名年幼劳作蚁,饿得眼前发昏,看着案上晶莹饱满的蜜糕,下意识微微咽了口气。
仅仅一个微小的动作,被巡视兵蚁捕捉。
长鞭当即甩落,狠狠抽在幼蚁单薄的脊背。
“卑贱蝼蚁,也敢觊觎盛世珍馐?”
鞭声脆响,穿透庆典欢歌。
周遭贵族蚁闻声侧目,眼神淡漠疏离,如同看见一粒沾染繁华的尘埃,脏了盛世光景。
无人同情。
无人阻拦。
无人愧疚。
在他们眼里,底层蝼蚁本就不配生息,不配对视,不配心生念想,连饥饿都是罪过。
尘芥被分派至殿外长廊值守清扫。
他躬身立在流光璀璨的金晶殿外,抬头看见高台上宴饮欢歌的亲王重臣,看见他们举杯对饮、谈笑风生,看见他们谈论大典盛况、谈论来年扩建宫殿、谈论如何增收供奉、如何稳固阶层。
没有一个权贵,眼底有半分对天地异变的敬畏。
没有一个权贵,心底有半分对底层万民的怜悯。
天地已经亮起红灯,族群已经根基溃烂,万民已经濒临饥荒。
他们依旧在狂欢。
依旧在粉饰。
依旧在奢靡。
依旧在自欺欺人。
清芜在不远处整理宴席,偶尔抬眼与尘芥对视。
两人眼底,皆是一片沉沉死寂。
朽灰所言的古训,此刻句句应验。
族群骄奢,必遭天厌。
人心狂妄,必引天诛。
庆典持续整整一日。
上层欢歌昼夜不歇,蜜露肆意挥霍,珍粮随意摆放,不少过期、洒落、剩余的顶级蜜浆,直接被清扫丢弃,倒入废渠。
这些被权贵弃如敝履的物资,足够底层百只蚁饱腹度日。
可它们宁可烂掉、倒掉、浪费,也绝不赈济饥民。
盛世的体面,永远大于万民的生死。
日暮深夜,大典落幕。
贵族蚁尽兴归殿,城邦灯火渐次微熄,只留满城残香、满地繁华、满目奢靡余温。
而被强制征役的底层劳作蚁,拖着几乎透支崩碎的躯体,空腹、带伤、疲惫至极,一步步重新走回幽暗潮湿的地底。
来时满怀茫然。
归时满心寒凉。
上行一趟盛世,看尽人间荒诞。
穴庭之内,早早归来的蚁民默默静坐。
今日全程无食、全程劳作、全程屈辱。
躯体的饥饿尚可忍耐,心底的寒凉,再也无法消解。
一只中年劳作蚁望着上层方向,第一次发出压抑许久的低语:
“这般盛世……到底有何意义?”
无人应答。
所有人心里都懂。
没有意义。
光鲜外壳,腐烂内里。
万丈繁华,万民血泪。
千秋盛景,一朝虚梦。
今夜,是盛世庆典的终章。
也是底层蚁民心底,顺从与麻木的终章。
狂欢落幕,阴影登场。
繁华落尽之后,只剩溃烂的根基、断裂的时序、枯竭的大地、饥饿的万民,与高高在上、至死不醒的权贵。
末日的影子,借着这场盛大虚假的太平,彻底笼罩寰土。
盛世已醉。
苍生已苦。
大劫,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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