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地底微震，未曾停歇。
细微、沉闷、隐于土层之下，不像崩塌祸乱那般汹涌可怖，却像大地绵长的喘息，一下、一下，叩在整片寰土的根基之上。底层蚁民熟睡之中，躯体随泥土轻轻震颤，许多蚁辗转难安，朦胧间总觉得周遭天地早已不复往年安稳。
天未破晓，穴区已然苏醒。
往日清晨的地底，总有细碎笑语、轻缓足声、邻里温存的信息素飘荡。今日不同，整片聚居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里。所有劳作蚁起身时皆是沉默无言，眼底压着疲惫、惶恐与隐约的饥饿。
昨夜古耆的八字危言，如同刻进泥土的谶语，沉沉落在每只蚁的心头。
蝼蚁妄大，天地必收。
没人再当作老旧迂腐的闲谈。
因为今日，便是花期彻底定局之日。
寰土草木有定序：春抽芽、夏盛花、秋结籽、冬蛰伏。万年以来，时序从未偏差，花蜜、草籽、树脂，皆随四季轮转，稳稳供养族群生息。花期是蚁族的命脉，花期稳，则万民温饱；花期乱，则寰土根基摇。
尘芥与清芜、朽灰随大部队再度奔赴远郊花蜜林。
行至林地边界的那一刻，所有蚁民齐齐驻足，心底一凉。
昨日只是花枝折损、蜜浆稀薄。
今日，是全域花期崩坏。
整片广袤的远郊蜜源林地，彻底失去了往日葱茏繁盛的模样。本该层层叠叠、含苞待放、次第盛开的繁花，一夜之间尽数枯萎、干瘪、焦卷。大片大片的花草贴着泥土枯死，枝茎脆如枯炭，风一吹，便簌簌碎落，化为漫天干粉。
少数勉强留存的残花，亦是花色暗沉、花瓣蜷缩，花蕊干枯，连一丝微薄蜜浆都不肯凝结。
往日清甜弥漫十里林地的香气彻底绝迹，只剩草木枯死的涩苦与尘土的燥气。
时序，彻底乱了。
未至凋零之时，天地强行令其凋零；未到枯寂之季，万物提前归于荒芜。
“彻底……绝收了。”朽灰残足微微颤抖，立在林地风口，浑浊复眼望着满目枯荒，声音近乎破碎，“我活过七轮花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盛花之月，寸蜜不生。”
一队早到的采集蚁散入林地深处，翻遍残枝败叶，奔波许久，最终只能拖着空空的采集囊颓然归来。
往日一队蚁半日可采百囊蜜浆，今日全队往返搜寻，所得不足半囊残蜜，稀薄浑浊，掺满枯草碎屑。
彻底歉收。
无可挽回。
清芜望着枯死的整片林地，纤细躯体微微发颤：“是狂风乱序在先，地脉躁动在后，天地改了时序……今年的储粮，彻底断了。”
不是损耗。
是断绝。
消息顺着蚁群队伍飞快传开，恐慌的信息素层层叠加，弥漫整片郊野。
花期错乱，意味着今年无蜜；无蜜，意味着底层无粮；底层无粮，意味着饥荒将至。
可上层的政令，依旧冰冷无情。
昨日刚刚下发：供奉加两成，物价浮三成，私储尽禁，定额翻倍。
如今林地绝收，官吏的劳作定额，却半分未减。
一名负责带队的中层小吏立于高地，冷漠扫视慌乱躁动的劳作蚁群，毫无半分悲悯，厉声传令：“花期微乱，草木小幅减产，乃是寻常年岁起伏。王族定额不改，今日依旧补齐昨日损耗、完成翻倍供奉，采不足者，全队罚扣三日配给！”
“小幅减产？”
队伍里一只年轻劳作蚁终于压不住心底绝望，红着眼眶颤声反问，“大人请看整片林地！花草尽枯、寸蜜不生，这是绝收！不是减产！”
话音刚落，旁边值守的兵蚁长鞭瞬间劈落！
凌厉的鞭风砸在泥地，炸起一片尘土，威慑全场。
“妄言灾荒，蛊惑民心！朝堂定论盛世安稳，轮到底层蝼蚁妄议天象？”兵蚁冷眼威慑，“采不到，便去更远的荒郊搜寻、便去翻土寻残籽、便去竭尽所能补齐！王族供养尔等生息，岂容蝼蚁讨价还价！”
强权之下，真相无用。
天地灾变是虚，底层懈怠是实；万物枯死是虚，朝堂盛世是实；万民绝境是虚，权贵政令是实。
尘芥望着枯死的林地、冷漠的官吏、暴戾的兵蚁、绝望的同胞，心底一片彻骨寒凉。
他终于读懂了上层的心思。
权贵身居高地，储粮满仓，繁花与饥荒从来与他们无关。
花期崩坏、草木枯死、底层绝收、万民饥饿，在朝堂眼里，不过是逼迫底层加倍劳作、榨取最后余力的借口。
既然本土无蜜，便逼蝼蚁远赴险地搜寻；既然自然减产，便逼万民透支气力填补；既然天地不给生路，上层便要底层在绝境里硬挤出生路，供权贵奢靡享乐。
劳作蚁群被逼着四散搜寻。
往日轻松欢愉的采蜜，今日变成绝境里的垂死挣扎。
众蚁踏遍荒郊野地，翻遍每一寸土层缝隙、每一枝枯败残花、每一颗落地草籽。烈日烘烤土层，热风阵阵吹拂，耗尽蚁民体内最后一丝水分与气力。
整整一日，全员竭尽全力。
上万只劳作蚁终日奔波，整片林地搜刮干净，最终汇总的所有蜜浆、草籽，不足往年正常一日收成的一成。
杯水车薪。
根本填不上翻倍的供奉缺口。
暮色降临，官吏清点物资，看着寥寥无几的收成，面色愈发阴冷，当即落下惩戒政令：
“西区全体劳作蚁，今日配给全额扣除。明日继续全员出工，不限劳作时长，寻遍四方荒郊，补齐定额。直至供奉达标，方可恢复配给。”
全额扣粮。
四个字，直接宣判了底层的饥饿绝境。
今日辛劳终日，颗粒无赏，反倒彻底断了当日口粮。
绝望如同潮水，彻底淹没整片劳作蚁群。
往日的麻木、往日的隐忍、往日的顺从，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不少年迈蚁、幼蚁、体弱蚁躯体摇摇欲坠，空腹劳作整日，气力透支殆尽，直接瘫倒枯荒的泥土之上，连挪动六足的力气都无。
底层饥荒，自此正式开端。
返程的隧洞，死寂得令人窒息。
往日归来，纵然疲惫，尚有一口薄蜜果腹，尚有邻里暖意慰藉。
今日归来，腹中空空、气力耗尽、前路茫茫、天地绝收、政令逼人。
一路之上，已有体弱老蚁撑不住，倒在隧洞半途，再也无法起身。
回到底层穴区，夜色深沉。
整片聚居区再无半点烟火暖意。
幼蚁饿的蜷缩在穴中嘤嘤低颤，母蚁无力喂养，只能紧紧护住幼体，满眼悲凉；老蚁靠墙静坐，闭目调息，以最少消耗苟存残命；年轻蚁民沉默伫立，望着枯死林地的方向，眼底第一次生出真正的惶恐——
不是怕罚、怕累、怕鞭笞。
是怕活不下去。
清芜靠在尘芥身侧，躯体微微发凉，空腹的饥饿绵长磨人，却依旧勉强分出一丝暖意，轻声安慰：“熬过今夜，明日再寻。总会有零星草籽残蜜，总能撑过去。”
尘芥摇头，目光望向幽暗深邃的上层阶梯。
“撑不过去的。”
他看得比谁都通透。
花期彻底错乱，时序彻底颠倒，草木彻底枯死，自然供给已然断层。
这不是一日两日的饥荒，是长期荒年的开端。
而上层权贵，丝毫不会收手。
他们会继续加征、继续囤货、继续涨价、继续压榨。天灾断绝生路，人祸封死退路。
朽灰坐在角落，望着穴区凄凄惶惶的众生，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
“古耆的话，应验了。”
“族群失敬天地，天地便不再供养族群。”
“盛世的底子，是天地给的。天地收回馈赠，盛世就只剩空壳。”
夜风穿隧而过，寒凉刺骨，扫过满地疲惫蝼蚁，扫过枯死的远方林地，扫过高地依旧灯火不灭的金晶殿。
上层依旧歌舞不休、储粮满仓、奢靡如常。
底层已然草木枯死、粮储断绝、饥荒初临。
寰土这片看似平稳万年的盛世天平，从今日起，彻底倾斜。
灾兆不再是微风、不再是微震、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预言。
饥荒，已然落地。
末日的第一重人间苦难，正式降临在亿万底层蝼蚁身上。
而高高在上的王族与权贵，对此，依旧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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