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收工，残阳的最后一缕微光透过地表草叶缝隙，淡淡洒在凋敝的花蜜林上。
整日超负荷采集劳作，耗尽了所有劳作蚁最后的气力。
商贾车队满载浓稠蜜浆、饱满草籽、上等树脂，浩浩荡荡驶出林地，朝着中层城邦与王族私库归去。车轮碾过泥土，带走整片林地仅存的优质物资，留给万千劳作蚁的，只有折断的残枝、干枯的败花、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残蜜，以及满身泥浆、满心寒凉。
今日供奉额度再增两成的政令，已经传遍整片底层穴区。
饥饿不再是短暂困顿，而是即将笼罩整个底层族群的常态。
尘芥与清芜扶着朽灰，随疲惫的蚁群缓缓返程。一路之上，无人言语，只有沉重细碎的六足踏地声，绵延在幽暗的隧洞中。往日劳作归来偶尔的闲谈、细碎的抱怨、邻里的温软笑语，尽数消失无踪。
压迫层层加码，希望步步崩塌。
回到底层聚居穴庭，暮色彻底封死土层，整片地底陷入昏暗。劳作蚁们各自瘫坐泥地，无人进食，无人休整，连动一动躯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穴庭角落，避风最阴凉的泥壁下，坐着一位极少开口、常年静默的古老蚁民。
穴区众蚁皆称他为古耆。
古耆是整片西区底层年岁最长的蚁，活过整整七个花期轮回，见证过七次草木枯荣、七次寒季更迭。在寿命短暂、朝生暮疲的劳作蚁族群里，七轮花期，近乎活着的古史。
他外壳早已大面积风化斑驳，颜色褪成极淡的土灰，六条足肢有两肢彻底劳损僵直，复眼近乎失明，大半时日静静蜷缩角落，不言不动，如同一块老旧泥土。
平日里，年轻蚁民大多不敢靠近。
一来老者年迈气衰，信息素淡若无闻，自带沉寂死寂之感；二来穴区代代相传，古耆知晓许多朝堂禁止流传的远古秘史，知晓寰土早已被王族抹去的古老天道戒律。
王族不愿底层知古、知敬畏、知兴衰，故而历代淡化古史，只留一句「万代盛平，王族永治」。
朽灰带着尘芥、清芜缓步走到老者身侧，轻轻屈膝伏坐。
朽灰是穴区少数敢与古耆交谈的老蚁。
“今日林地凋敝，风乱花期，供奉再加，物价再涨。”朽灰声音低沉沙哑，“年轻蚁民心底茫然，只知苦累，不知源头。老丈活过七代，可否告诉我们，寰土，向来如此吗？”
昏暗的穴庭里，风声寂寂，众蚁闻声，纷纷悄悄围拢过来。
数十只劳作蚁轻步靠近，静静蹲坐四周，屏息静待。
古耆沉寂许久的触角，极其缓慢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一丝颤动，极轻、极缓，却带着跨越万古的沧桑。
失明的复眼对着空荡泥壁，像是穿透厚重土层，看见了万年之前的古老寰土。
“寰土……从来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老者的声息极淡，像是风中残烛，微弱却清晰。
“万年之前，蚁族无阶、无贵、无贱、无垄断、无暴政。彼时族群弱小，躯体孱弱，寿命短促，却深知自身渺小。众生群居共生，均分草木蜜粮，共守地脉水土，畏风、畏雨、畏地动、畏诸天。”
“古蚁有训：蝼蚁命薄，依托寸土。天存则生，地稳则存。天地为母，众生为子，不可贪、不可伐、不可骄、不可妄。”
古耆缓缓叙说着被王族彻底抹去的古史。
万年前的蚁族，没有高耸金晶殿，没有割裂的阶层，没有兵蚁施暴，没有商贾囤货。
彼时的蚁民，勤恳却不劳苦，求生却不贪婪，采集有度，开凿有规，取草木三分，留七分养地，从不过度开采地脉，从不肆意破坏水土。
故而那数万载，寰土风调雨顺，花期恒稳，地脉安宁，无大风乱序，无猝然灾劫。
族群弱小，却生生不息。
“后来呢？”尘芥轻声发问。
古耆微微侧首，淡若无光的复眼，似有悲凉流转。
“后来，蚁族渐强。”
“筑高殿、聚私仓、立尊卑、分贵贱。蚁民习得权谋、习得囤积、习得压榨、习得享乐。王族以为秩序可控、人力胜天，以为阶层即是天道，以为强权即是永恒。”
“于是，废弃古训，不再畏天。”
一语落尽，穴庭无声。
所有围坐的劳作蚁心头齐齐一震。
他们从小到大，听的朝堂教化皆是——王族定序，万代永昌，人力治世，秩序恒存。
从未有人告诉他们：盛世崩坏的开端，从来不是天灾，是人心狂妄，是族群失敬。
古耆继续低语，字字沉重，如落石敲地。
“你们如今所见的异兆，狂风乱序、花期错乱、地脉微震、草木失时……并非骤然天降。”
“是寰土日积月累的反噬。”
“百年开凿地脉，掏空地底根基；千年囤积资源，断绝草木循环；万年奢靡内耗，耗尽天地生机。”
“王族以为盛世越发鼎盛，实则寰土生机，一年薄过一年，一代弱过一代。”
清芜听得心头发寒，轻声问：“古时有灾吗？”
“有。”古耆淡淡道，“古时有大灾，皆因族群骄奢忘本、肆意妄为。但凡蚁族贪盛、滥取、失敬、内斗，天地必降异象，必先乱风、乱花、乱地、乱时序。”
“初兆温柔，只为警示。”
“若警示不改，便是地裂、洪覆、火焚、风灭。”
尘芥心头巨震。
他瞬间串联起所有异象。
第一次微风乱序、第二次狂风毁蜜、花期提前枯萎、地底持续微震、气候时序错乱……
原来，不是天地无端生变。
是天地一次次，温柔示警。
而高高在上的王族、权臣、商贾、兵蚁，全数视而不见。
朽灰怅然长叹：“朝堂只说天象寻常，草木寻常，微震寻常。他们说古训迂腐，说敬畏无用，说盛世无需天道庇佑。”
“因为权贵不需要天道。”古耆声音微凉，“他们坐拥高地厚土、万载储粮、坚固宫宇。初灾伤底层，微变苦万民，权贵不受分毫损伤。”
“所以他们漠视预警、粉饰太平、否定古训、压制谏言。”
“他们以为，只要遮住双眼，灾难便不会来。”
穴庭里的年轻蚁民，一个个垂落触角，心底多年被灌输的盛世信念，悄然裂开缝隙。
原来不是天地无情。
是族群无德。
是身居高位者，贪婪、狂妄、短视，以全族命运，换一己奢靡。
尘芥望着老者斑驳衰老的躯体，忽然明白为何古耆常年沉默独居。
他见过盛世起源，见过古训兴衰，见过天道轮回。
他看着族群一步步抛弃敬畏、掏空根基、走向狂妄覆灭，却无能为力，只能静静看着末日一步步逼近。
“老丈，古史之中，若族群知错不改，最终如何？”尘芥抬头，目光清亮而坚定。
古耆静默良久，吐出一句压在万古尘埃里的谶语。
“蝼蚁妄大，天地必收。”
短短八字，沉重如灭世洪钟，震彻整片幽暗穴庭。
蝼蚁本是世间最渺小的生灵，本该谦卑求生、安分守土、敬畏自然。
可一旦渺小族群生出狂妄之心，贪无尽资源、享无尽奢靡、行无尽内耗、失无尽敬畏，妄图以人力逆天道、以权谋代乾坤。
天地，便会尽数收回。
收繁华、收盛景、收族群、收文明、收一切虚妄盛世。
穴庭晚风穿隧而过，微凉刺骨。
众蚁默然，无人再语。
古耆缓缓闭合复眼，重新蜷缩回角落，再度化作一块沉寂的老土，不再言语。
他已传尽古训，道尽危言。
听与不听，信与不信，存与不存，皆是蚁族自身命数。
夜色愈深，地底愈发寒凉。
围坐的蚁民缓缓散去，各归穴居，心底却不再是单纯的劳苦与麻木。
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多了一层通透的绝望。
朽灰起身，望着沉沉黑暗的土层上方：“原来，不是末日突然降临。”
“是我们，一步步把末日养出来的。”
清芜轻轻靠近尘芥，信息素带着微颤：“朝堂不醒，权贵不醒，万民不醒。只有天地，始终清醒。”
尘芥抬眼望向高耸幽暗的上层阶梯方向。
金晶殿依旧灯火暗藏，权贵依旧宴饮不休，朝堂依旧歌舞升平，商贾依旧囤货牟利，兵蚁依旧持鞭施暴。
整片寰土的上层，依旧沉浸在自欺欺人的盛世幻梦里。
唯有底层泥泞地底，最卑微的蝼蚁，听见了远古危言，看见了灾难雏形，触到了盛世腐烂的根。
风息再次躁动。
这一次，尘芥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天地的警示，已经快要结束。
温柔的预兆，即将彻底走完。
接下来到来的，只会是真正的倾覆。
末日，早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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