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走廊的灯光管子坏了一半，剩下的几根在头顶嗡嗡作响，光从苍白色变得辉煌，又猛的调回白色。柳青抱着最后一箱书往楼下走，纸箱底部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块，沉甸甸往下坠。他换了两次手，湿漉漉的纸箱边沿蹭着T恤前襟，留下一道灰印子。
苏雨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粉色雨伞歪着举，伞骨有一根断了，垂下来的布面总往她左边肩膀滴水。她没说话，楼道里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他的帆布鞋踩在湿瓷砖上发出那种粘滞的声响，她的凉鞋却是轻快的，嗒嗒嗒嗒，带着点水花溅起来的脆。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楼道拐角的风灌进来，把她碎发吹得贴在嘴角。她腾出一只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雨伞歪得更厉害了，雨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要不咱们歇会儿？"她说，"你那个箱子看着要散。"
柳青把箱子搁在楼梯转角平台上。纸箱底确实快撑不住了，胶带从中间崩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书本的硬角。他蹲下来重新缠了几圈胶带，用力按平。苏雨把伞收了，也蹲在对面，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递过来。
"拿着，刚在楼下小卖部买的。我看你那个箱子一路都在往下掉东西。"
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手指。凉的，带着雨水的凉。他迅速收回手，低头继续缠胶带，把那一卷用完，又使劲摁了两圈。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外面雨小了没，脚步声嗒嗒嗒沿着楼梯往下去了。
柳青蹲在原地，把纸箱上最后一块翘起来的胶带按平，指腹摩擦着纸板表面，粗糙的、潮润的触感。他听见底下传来苏雨拉开宿舍楼铁门的声响，铁门合页锈了，每次开都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音，紧接着雨声涌进来，哗啦啦一下放大了好几倍。
他抱起箱子往楼下走。一楼门厅里，苏雨站在铁门边，伞已经重新撑开了，半个人探在雨幕里往外看。校门口那条路淹了，积水快到路沿石那么深，路灯昏黄的光被水面扯成乱七八糟的碎条，在雨里晃。
"这怎么走啊？"她回过头看他，鼻尖上挂着一颗雨珠，"我箱子还在地上拖着呢，泡了水那些笔记本就完了。"
柳青把自己怀里的纸箱靠墙放下，走过去接她的伞："你把箱子先搬过来，放门厅里，我去叫个三轮。"
苏雨愣了一下，把伞递给他。她转身去拖自己的行李箱，拉杆箱轮子碾过门厅瓷砖，咔哒咔哒响。柳青举着那把破伞往雨里走了两步，路面上的积水没过他鞋面，凉意从帆布鞋渗进来，从脚趾往脚心爬。
三轮车师傅已经在校门口守了半个多小时，这么晚的雨夜，学生搬家的生意就这一波。柳青喊了一声，师傅披着旧雨衣从车斗里跳下来，帮着把行李往车上码。柳青又折回去帮苏雨抬行李箱，她那个箱子比看起来重得多，应该是塞满了书。
两个人在雨里抬着箱子往校门口走，他那一侧箱子角硌着掌心。雨砸在伞面上密得像有人在上头倒黄豆。苏雨在他右边，肩膀挨着他撑伞的那条胳膊，布裙下摆已经被溅湿了大半，深一块浅一块贴在腿上。
"都收拾完了吗？"他问。
"差不多了，就剩这几箱。"她偏过头来看他，"你呢？你之前不是说早就搬空了？怎么还剩下那么大一箱子书。"
"有些东西忘了。"
他没说那箱子里全是他这四年攒下来的、跟她有关的东西。她随手扔掉的社团报名表，她晒在阳台被风吹掉的发绳，她某次课堂发言时他偷偷记在本子上的那句话。他在毕业清宿舍的时候翻出来，想扔，又舍不得，最后全塞进一个纸箱，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想着搬出去再处理。
行李码完，三轮车斗上盖了块塑料布，苏雨坐在车斗边沿，双腿悬空，那双凉鞋在水里泡得发白。柳青在车斗另一边坐下，中间隔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三轮车发动了，师傅喊了一声坐稳，车就往前拱。积水被车轮劈开，往两边飞溅，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苏雨靠着行李箱，伞收在膝盖上，雨丝从塑料布边缘飘进来，落在她眼皮上。
"柳青。"她喊他。
"嗯？"
"你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他坐在车斗另一侧，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雨水顺着一缕贴在颊边的发丝往下滑。这个问题这一个月来已经被人问过无数遍，每次他都说先找工作，找到再说。但现在她问了，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很干。
"可能留在杭州。"他说，"还没定。"
"我回老家，"她说，"我妈给我联系了个中学，先代课。"
"那挺好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挺好的，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进雨里，什么动静都没留下。他想说点别的，想说其实我投了你们老家的简历，想说我查过那边的房价，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视线移开，看着塑料布边缘滴下来的雨珠子。
三轮车拐进那条窄巷，师傅说要抄近路，不然前面主路积水过不去。巷子两边是老旧的住宅楼，有些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雨幕里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三轮车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苏雨没坐稳，往他这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上他的肩膀。
她立刻坐直了，说了句不好意思。
柳青说没事。
巷子走了一大半，雨突然更大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雨，是突然砸下来的，像有人兜头泼了一盆水。三轮车师傅骂了一声，把油门拧到底，车斗里的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角，雨灌进来，苏雨缩了一下脖子。
柳青把自己那边的塑料布往她那边扯了扯，尽量遮住她。他自己露在外面半边肩膀，雨从T恤领口灌进去，凉的。
"你干嘛？"她扭头看他，"你自己都湿透了。"
"我没事。"
"你靠过来一点也行。"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塑料布底下的空间。柳青迟疑了一秒，还是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胳膊隔着行李箱挨着，他感觉到她胳膊上的凉意，从皮肤透过来，和雨水的凉不一样，是带着体温的那种凉。
头顶的云层里炸了一声闷雷。苏雨抬头看了一眼，雨丝砸在她仰起的脸上。紧接着第二声雷来了，比第一声近得多，像什么东西在天上裂开了。柳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得刺眼，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连对面楼墙上糊的旧报纸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世界没了。
声音没了。雨声没了。车轮碾水的声响没了。苏雨那声短促的惊呼没了。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没了。
柳青感觉整个人被往下拽，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但永远踩不到底。身体在一种奇怪的失重里翻了个个，四周是彻底的黑暗和彻底的安静，安静到他甚至听见了自己血管里血流的声音。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更久。
后背猛地撞上什么东西，硬的，凹凸不平的，带着泥土的潮气。肺里的空气被撞出去一大半，他趴在地上干咳了几声，泥土的味道灌满鼻腔，还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手底下的地面是湿的，但不是雨水的那种湿，是泥，黏稠的、板结的泥，上面还有碎石子硌着手掌。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条土路，车辙印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两道沟，沟底积着发浑的水。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能看见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城墙上头插着旗，旗面湿答答垂着，看不清颜色。
雨还在下，但和刚才的暴雨不一样。这里的雨细细密密的，带着一股土腥味，落在脸上是凉的，落在泥地里无声无息就渗进去了。空气里除了土腥味，还有一股烧柴火的烟味，呛人。
苏雨趴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一只脚的凉鞋掉了，光脚踩在泥里，脚趾蜷着。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她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什么，柳青没听清，但他爬过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点子，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远处城墙的灰影。
"柳青？"她的声音在抖，"这是哪儿？"
他没回答。因为他看见了。
土路尽头走过来两个人。披着破旧蓑衣，头上缠着布巾，面黄肌瘦。其中一个肩上挑着个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竹筐，筐里是些杂乱的干菜。另一个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子一头削尖了，像防身用的。
那两人也看见了他们。停住脚步，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柳青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饿急了的人看见食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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