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把苏雨往身后挡了一下。他半跪在泥地里，膝盖陷进泥水里，泥浆漫上小腿。他盯着那两个人，脑子里转得飞快。对方有两个人，一个拿扁担，一个攥着削尖的木棍。他空手，苏雨吓软了腿，跑不动。
拿木棍的那人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泥坑里扑哧一声。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是凹的，唇上干裂起皮，目光在柳青和苏雨身上来回扫，最后停在了苏雨光着的脚上。
"衣服。"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卡着砂纸，"把外衫脱了。"
柳青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外，缓着声说："大哥，我们不是本地人，迷路了，身上没值钱东西。你看我们这身打扮，能有什么？"
那人打量了一下柳青的T恤，打量了一下苏雨的布裙，眼神里闪过一点迷惑。蓑衣那个年纪大点的咳了两声，把扁担放下，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柳青的裤子。"这料子没见过。"他用手指头捻了捻柳青裤腿上的泥，捻完了又把手缩回去在蓑衣上擦，"细，滑，不是咱们这儿的东西。"
拿木棍的那个不耐烦了，用棍尖戳了戳苏雨脚边的泥地，泥水溅到她裙摆上。苏雨缩了一下脚，嘴唇抖着，死死咬着下唇没出声。
柳青往右挪了半步，刚好把自己卡在棍尖和苏雨之间。他看着那个拿木棍的人说："我们是南边逃荒上来的，一路走到这儿，干粮早吃完了。大哥要是不嫌弃，我身上这件褂子你拿走，换两句实话。"
他说着就抬手攥住T恤后领，往上一扯，脱了下来，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他把T恤团成一团，隔着两步扔给那个人。那人没接，衣服落在地上泥水里，吸了水沉下去。他低头看了看那团衣裳，又抬头看柳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什么实话？"
"这是哪儿？往城里走还有多远？"
蓑衣那个老头笑了一声，笑里带喘，像肺里塞了棉絮。"城门？"他拿手指往城墙那个方向指了指，"那不就是正阳门。不过你这模样进不去。守城兵看脸，你们这两张脸嫩得跟豆腐似的，一看就是流民里的肥羊，抓了充军顶数，往北边一送，有去无回。"
柳青心里一沉。明朝的正阳门？
拿木棍的终于弯腰捡起了那件T恤，拎着领子抖了抖泥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往怀里一揣。他的语气软了一点，但手里的棍子没放下来："往西走三里有个破庙，流民都聚在那儿。你们要是想进城，得找路子弄凭引，没凭引连城墙根都摸不着。"
说完他冲老头偏了一下头，两个人抬起扁担和木棍，沿着土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鞋底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响，几步就消失在雨幕里。
苏雨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整个人软下去，手撑在泥地上，掌心全是泥。她的肩膀还在一抽一抽抖，但没哭出声。
柳青蹲下去把她扶起来，弯腰捡了那只掉在泥坑里的凉鞋。鞋面上全是泥，他拿手抹了抹，抹不干净。他蹲在她面前，把鞋口对着她脚的方向："穿上，咱们得走。"
苏雨把脚伸进去，脚趾在泥泞的鞋里蜷了蜷。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柳青的胳膊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们说的那个破庙……"她的声音低，带着鼻音，"要去吗？"
"去。先落脚，弄明白这是什么年月，外面什么情况。"
雨还在下，细密密的。他拉起苏雨的手腕，往西边那条岔路上走。她光着的那只脚在泥里走得吃力，凉鞋的底薄，碎石子硌脚心。走了一段之后她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泥路，说这样还舒服点，不硌了。
柳青没说话，走在她外侧，把靠路中间那侧让给她。路面上有车辙印，深的深浅的浅，积了泥水的地方发着浑浊的光。两旁偶尔能看见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房顶上长着枯草，房梁倒下来横在院子里，木头已经发黑腐朽。
走了大概两里地，路边出现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树干细，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过了林子就看见了那座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破瓦房，山墙塌了一面，用玉米秆和泥巴胡乱堵着。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得稀烂，到处都是脚印和草席压出来的痕迹。
庙门口蹲着几个人，裹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棉袄，缩着脖子，袖着手。看见有人来，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盯着。
柳青握了一下苏雨的手腕，无声地捏了捏。苏雨明白他的意思，步子慢了下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庙里头更暗。屋顶漏了好几处，雨水从破瓦缝里往下滴，地上放了几只缺口瓦盆接着，水滴砸在盆底，声音又脆又闷交杂着。角落里铺着干草，草上或躺或坐挤了十几个人。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不哭不闹，脸黄瘦得像纸，眼皮半阖着。
正中间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几根湿柴冒着白烟，熏得人眼睛疼。火堆旁边坐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把稀稀拉拉的胡子，面前摊着一卷破书，拿手指头蘸着口水翻页。
柳青蹲在火堆另一边，离那人不远不近。苏雨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光着的脚往裙子底下缩了缩。
那个翻书的中年人抬起眼皮看了柳青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苏雨脸上，又从苏雨脸上移回柳青脸上。他的表情没变，声音也不高，像在跟身边熟人说话："外地来的？"
"逃荒。"
"逃荒穿这样的鞋？"他指了指柳青脚上那双帆布鞋。虽然鞋面上全是泥，但帆布和橡胶底的样式，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柳青没接这话，反问了一句："今年是什么年？"
中年人合上书，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多了点琢磨的意味。"万历四十年。七月。"他把书在膝盖上拍了拍，"你们连这个都不晓得？南边逃荒过来的，走几个月也该知道年号。"
柳青点了点头，脑子里飞速翻着高中历史课本上那些模糊的印象。万历四十年，公元1612年。张居正死了快三十年，万历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了，党争已经开始白热化，东北的努尔哈赤正在统一女真各部。离明亡还有三十二年。
他转头看了看苏雨。苏雨蹲在火堆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火苗。火光映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她发现他在看她，微微侧过脸。两个人隔着那堆冒烟的火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但柳青从她眼睛里读出来一句话：怎么办？
他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别怕，我在想办法。
火堆里一根湿柴爆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暗了。翻书的中年人把书卷起来塞进怀里，往柳青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们这装扮太扎眼。城门口那些兵油子，专门盯着生面孔盘剥。想活命，先弄身行头。"
柳青看着他，等着下文。
中年人笑了一下，牙黄，嘴边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我倒是认得一个门路，今天夜里正阳门西侧角楼有小门递东西进去，跟守门的搭上了话，出点血，能混进城里。但进去了之后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外面雨声小了，渐渐稀疏下来。庙顶的破洞里有几缕细光漏进来，是雨云薄了，天快亮了。
柳青靠在身后的土墙上，泥墙硌着后背的骨头。他偏过头，看着苏雨蜷在火堆边的侧影。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泪还是溅上的雨。她紧紧攥着自己布裙的边沿，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把自己跟那个中年人对话的信息重新捋了一遍。正阳门西侧角楼，夜里小门递东西，有门路进去，但进去了也是黑户。进城之后要先落脚，要弄身份，要找活路。
最重要的是，得把她藏好。她这一身细皮嫩肉，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在这乱世里就是靶子。
火快灭了。远处城墙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号角声，大概是什么时辰到了，城门要开了。庙里蜷缩的人开始动弹，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细细地响了几声又没了。
柳青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下。他走到苏雨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探探路子，天黑前回来。"
苏雨抬起脸，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伸手拉住他手腕上的那根旧红绳，拉了拉，然后松开。
"小心点。"她说。
柳青站起来往庙门口走，迈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苏雨还蹲在原处，火光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他转回头，踏进雨后初霁的泥地里。城门的方向，灰蒙蒙的城墙轮廓在薄雾里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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