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擦黑。
庞大的城墙横亘大地,投下铺天盖地的阴影,整片土道都被罩在沉钝的灰蓝暗色里。
柳青压低重心,带着苏雨紧贴墙根挪步。两人脚下轻踩湿泥,刻意收尽声响,几乎落步无声。
苏雨丢了那根烧黑的木棍,空手跟在他身后。她呼吸压得极浅,胸口起伏微弱,全程低头紧跟,不敢乱看一眼,紧绷的神经一刻没松。
不多时,白天探明的铁门出现在眼前。
夜色里的铁门更显破败,铁皮通体锈成暗沉的褐红,缝隙塞满干结的硬泥与枯碎杂草。门边墙砖有一道深浅刚好的刻痕,指尖探入就能卡住,是前人留下的标记。
柳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紧的情绪,抬指叩向门板。
三下。
前两记轻而短,间隔停顿,最后一记指尖压在锈铁皮上,刻意拖长半拍。
叩声落尽,周遭瞬间死寂。
柳青贴紧门框侧耳静听,冰凉的铁锈味直窜鼻腔。约莫十余息过后,门内传来一阵干涩滞涩的摩擦声。
是铁插销。久未上油,抽拉起来格外卡顿,动静拖沓刺耳。
窄缝应声撑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缝深处,一只浑浊泛黄的眼睛探了出来。目光先扫过柳青一身破旧短褐,又缓缓挪到他身后的苏雨,来回打量,带着审视的警惕。
“老周头引的路。”柳青语气平稳,没有多余废话。
那只眼眨了眨,门缝再度开大。
柳青率先侧身挤入,反手精准扣住苏雨的手腕,一把将她带了进来。
身后铁门合拢,沉重的铁插销“咔哒”落锁,彻底隔绝了城外的夜色与风声。
门后是一条逼仄幽暗的甬道,两侧墙砖常年潮湿,凝着一层水光,摸上去湿滑刺骨。抬头仅能望见一线窄窄的暗紫天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甬道不长,十几步便走到尽头,出口是个半人高的石拱洞。夜风从外头灌进来,裹挟着街巷深处的霉潮浊气,扑面而来。
柳青立刻蹲身,把苏雨往自己身侧带紧。
屏息静听片刻。
外头无人声,无脚步,一片沉寂。
他先探过半张身子快速扫视一圈,外头是沿城墙内壁延伸的窄巷,黑沉沉不见尽头,唯有远处一户窗棂,漏出一点摇摇欲坠的昏黄灯火。
确认安全,他牵着苏雨钻出拱洞,依照老周头的叮嘱,往左拐入窄巷。
脚下土路渐渐换成碎砖地,坑洼不平,踩上去硌脚。柳青默默默数着步数,整整五十步,精准停在一处岔巷口。
这条岔巷比主巷窄了近一半,勉强容两人并行。巷口墙面糊满陈年告示残片,边角风干卷起,晚风一吹,簌簌作响。
右手第三户,正是落脚处。
门口摆着一块发黑的旧木案板,案上搁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泡着几块发白的豆腐,碗水浑浊不堪。门板虚掩,缝隙里漏出昏黄灯光,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嗡嗡沉沉,辨不清字句。
柳青抬手,轻叩门板。
屋内人声骤然停歇。
片刻后,门板拉开一条缝,一张富态的中年妇人脸孔探了出来。面皮圆润,叠着两层下颌肉,黑发梳得油亮,一丝不苟挽在脑后。
她目光先落在柳青粗糙陈旧的短褐上,随即转向身后的苏雨。视线在苏雨脸上停留得更久,一寸寸扫过,带着直白的掂量,最后嘴角扯出一抹客套的笑。
“老周头介绍来的?”妇人嗓音粗哑,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质感。
“是。”柳青点头,“求您这儿暂寻个落脚地。”
王婆彻底拉开门板,侧身让出通路。
屋内摆着三张老旧方桌,桌上点着油灯,各放一碟酱菜。两张桌子坐满了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个个埋头扒饭,神情木讷。
众人抬眼淡淡扫了他们一下,没有多余好奇,转瞬又低头继续进食。
王婆领着两人走到唯一的空桌旁,一屁股坐上长凳,双手撑着膝盖,笑盈盈看向柳青:“南边逃难过来的?”
“嗯。”
柳青靠墙落座,视线不动声色扫遍全屋。屋角堆着几袋粮食、一垛干柴,里间挂着一道褪色蓝布帘,帘底露出半截床腿,格局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王婆随手倒了两碗凉水,推了一杯到苏雨面前。
苏雨下意识看向柳青,见他微不可察颔首,才端起碗小口抿水,碗沿遮住大半张脸,姿态拘谨。
自始至终,王婆的目光都黏在苏雨身上。
柳青看得透彻。
她看那些壮汉,是看寻常流民。看苏雨,却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从头到脚,细细甄别,不肯放过半点细节。
“姑娘多大了?”王婆开口问道,视线依旧锁着苏雨。
不等苏雨出声,柳青抢先开口:“十六。我妹,耳朵不好使,人也木讷,怕生不爱说话。”
王婆闻言“哦”了一声,眼底的掂量稍稍褪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正色开口:“落脚的地方有,后院柴房,铺两层干草就能睡。吃食住宿算价,一顿两文,一晚三文。”
她话锋一转,提了个古怪条件:“我这儿不收空人情,废纸、旧书、写过字的纸都行,拿来能抵食宿钱。”
柳青指尖在兜里摩挲,触到了钥匙串上的U盘。
冰凉坚硬的触感格外清晰。
他稍加迟疑,当即压下掏出来的念头。手机、U盘,全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物,一旦暴露,后患无穷。
“身上暂时没物件。”柳青抬眼,语气稳妥,“先住一晚,明日我进城寻活计,赚到钱立刻补上。”
王婆盯着他看了两三息,眼底神色几经流转,忽然拍着桌面笑了。
“行。看你们俩瘦得可怜,也掏不出什么余钱。”她起身摆手,“后院柴房你们自己收拾,锅里剩着稀粥,饿了自己去舀。明日要是寻不到活路,回来找我,我给你们指条路子。”
说罢,她转身走向灶台,粗布围裙下摆擦过凳角。
途经那桌壮汉时,其中一人悄然抬眼,与王婆飞快对视一瞬。
眼神交接极短,转瞬各自移开,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柳青尽收眼底,心里警铃大响。
他端起碗喝尽凉水,拉起苏雨起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柴房名副其实,半间屋子堆满碎木与干枯的玉米秸秆,只剩一小块空地能落脚,地面铺着半干的稻草,勉强能隔潮。
屋顶瓦片多处破损,月光透过裂缝垂落,落出几道笔直的惨白光带。
苏雨蹲下身,拢着单薄的肩头,把稻草归拢成堆,铺出一块简陋的睡处。
柳青从内部掩上柴房门,没有落闩。
他背靠门板坐下,双臂搭在膝盖上,浑身肌肉始终保持紧绷。
“明天一早弄钱,”他低声道,“先办个正经身份,再找安稳活计。”
黑暗里,苏雨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刚才那个王婆……不对劲。”
“我知道。”
屋内彻底陷入沉默。
外头巷子里偶尔有零星脚步掠过,由远及近,再渐渐消散,最终整座院落彻底归于寂静。
柳青没有半点睡意。
他靠着门板闭目复盘,将今晚的所有细节逐一过脑。
收留流民,却只收废纸旧书抵账,需求古怪蹊跷。留宿生人,屋内却常年聚着陌生壮汉。打量苏雨的眼神、与汉子暗中对视的小动作……
处处都是破绽。
这地方,绝对不能久留。
“明天天不亮就走。”他沉声道。
苏雨蜷在草堆里,连日逃亡加上整夜紧绷,身心俱疲,低声应了一句,很快便沉沉睡去。
柳青独坐门板后,整夜未眠。
后半夜落了小雨,雨丝打在破瓦上,滴滴答答,节奏单调。门缝缝隙里,能看到前屋的灯火迟迟未灭,整夜有人进出低语,动静不断。
直至黎明前夕,天色最昏暗的时刻,前屋灯火终于彻底熄灭。
柳青缓缓起身,揉开僵硬酸胀的四肢,俯身轻轻拍醒苏雨。
苏雨睁眼的瞬间还有一瞬茫然,下一秒便彻底清醒,利落坐起身,不问缘由,全然信任。
两人默契十足,放轻动作推开柴房门,顺着后院墙根的窄夹道摸出去。
墙外是一条仅容单人通行的窄巷,晨雾浓重,湿气刺骨,混着家家户户早起烧灶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
七拐八绕穿出曲折夹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青石板街道铺展开来,板缝长满深绿青苔,被晨雾浸润得湿滑发亮。沿街不少铺面已经开门营业,蒸笼热气腾腾,饼香、面香混杂着市井吆喝声此起彼伏,鲜活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苏雨站在巷口,望着眼前热闹景象,一时有些失神。
柳青的视线,则牢牢定格在街对面的墙面。
那片墙体是新刷的白灰,比周遭旧墙亮眼许多,墙上贴着一张硕大的黄纸告示,墨字浓黑刺眼。
告示下零零散散围了不少早起的百姓,个个仰头观望。有人抄下纸上条文,攥着纸条步履匆匆离去,神色各异。
柳青快步穿过街道,挤进人群外围。苏雨紧随其后,两人并肩抬头,逐字看向告示内容。
寥寥数语,字字惊心。
【东厂招募番役。】
看清字样的瞬间,柳青喉咙微微发紧。
苏雨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凑近他耳边,压着极轻的声音,几乎要被周遭的吆喝声盖过:“是……那个东厂?”
柳青缓缓点头,目光继续往下扫过招募细则。
不限籍贯,不限出身。
试期三月,供给食宿银两。
录名造册,即可入厂籍。
没有门槛,不问来路。
在这个流民遍地、蝼蚁难活的乱世里,这是唯一能安身立命、洗白身份的机会。
晨雾微凉,青石板的潮气浸透鞋底,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
柳青侧头看向身侧的苏雨。少女脸色苍白,唇瓣微微抿紧,眼神却格外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柳青沉声道,“能活,还能拿到正经身份。”
苏雨沉默两息,指尖骤然攥紧他的胳膊,指节微微泛白。
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却字字清晰:“我怕。”
“我也怕。”柳青坦然应声,目光沉稳笃定,“但进去之后,你跟着我,一步别离开。”
街头人来人往,看告示的人聚了又散。远处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清亮的早市铜锣。
“铛”,一声脆响,穿透晨雾,沉沉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