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庙外的泥地褪去了方才的软烂，表层结了一层薄硬的湿壳，底下却依旧湿滑。一脚踩下去，鞋底打滑，带出细碎的泥痕。
柳青循着原路折返，行至岔路口，转而拐上一条更宽阔的土道。
道路两侧散落着连片的简陋窝棚，几个流民蜷缩在棚下避着晚风，个个面色枯黄、眼神呆滞。有人瞥见他孤身走来，纷纷抬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说话，也不动弹，死寂的目光压得人莫名发紧。
他脚步不停，走得干脆利落，刻意带出明确的目的性，不肯四下张望露怯。视线却始终暗中扫过周遭，将沿路景象尽数收于眼底。
道旁一棵枯槐虬枝光秃，树下蹲着三名汉子。居中之人身前摊着一块破旧脏污的粗布，寥寥几根干瘪发皱的萝卜、一捆彻底蔫透的青菜孤零零摆在布上，便是这乱世里全部的营生。
不远处一间低矮窝棚的棚檐下，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衣襟破开一道裂口，袖口磨得毛边翻卷，虽陈旧破败，却整体完整，尚能蔽体御寒。
柳青的目光在短褐上稍作停留。
下一秒，窝棚里猛地探出一颗脑袋。是个中年妇人，两腮凹陷，面色蜡黄枯槁，乱糟糟的枯发仅用一根简陋木簪草草挽住。见柳青盯着衣裳，她嘴唇嗫嚅两下，似想开口兜售，终究是胆怯，又默默缩了回去。
柳青缓步上前，蹲在菜摊前。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布上干硬的萝卜。
摆摊的汉子抬眼看来，粗糙浑浊的目光先扫过他干净的脸庞，最后死死定格在他脚上那双崭新干净的帆布鞋上，眼底浮出明显的诧异与探究。
“萝卜怎么换？”柳青开口，声线平静沉稳。
汉子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破皮的唇肉微微渗血，嗓音沙哑粗粝：“你有啥物件换？”
柳青垂手摸向裤兜。
兜里只剩半包干燥的纸巾。方才穿越而来瞬间黑屏的手机静静躺在另一侧口袋，指尖按上去毫无反应，只剩一片冰凉死寂的金属触感。钥匙串上，孤零零挂着一枚U盘和一把小巧的指甲刀。
他稍一思索，摘下那枚锃亮的金属指甲刀，轻轻放在破旧粗布上。
汉子立刻伸手拿起，翻来覆去反复摩挲端详。从未见过的折叠机关让他满眼新奇，反复开合数次，最后竟抬手用牙狠狠啃咬刀刃，坚硬的金属表面瞬间压出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眯起眼打量柳青，抬手将两根干瘪萝卜推了过来：“这铁片归我，换你两根萝卜。”
柳青却微微摇头，下巴朝不远处的窝棚努了努：“萝卜我不要。”
他直指那件灰布短褐：“用这个换你手里的东西。你去跟那妇人说，换她那件衣裳。”
汉子眼底一亮，攥紧手中的指甲刀，立刻起身快步走向窝棚，压低声音与妇人嘀咕交谈。
妇人起初连连摇头，满脸不舍。可当汉子摊开掌心，亮出那枚光亮精致的金属指甲刀时，她的眼神瞬间变了。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对着天光反复摩挲、细看，眼底满是动容。
片刻犹豫过后，妇人弯腰钻进窝棚，取出那件旧短褐。衣裳叠得潦草，布面落着薄薄一层浮灰，带着常年堆放的陈旧气息。她踌躇再三，还是迈步走出，将衣裳递到了柳青面前。
柳青伸手接过，抖开褶皱的衣料。
灰蓝色粗棉布质地，右肩打着一块针脚歪斜却缝得扎实的补丁，袖口磨得参差不齐，衣摆溅满深浅斑驳的污渍，分不清是泥垢还是旧痕。
他抬手比了比尺寸，衣长略短，堪堪遮体，勉强能穿。
当着两人的面，他干脆褪去身上的现代T恤背心，将粗糙的短褐套上身。粗硬的棉布蹭着皮肤，带着刺骨的粗糙涩感，混杂着经年累积的霉味与泥土腥气。
为彻底掩去异类的痕迹，他俯身抓了两把湿泥，细细涂抹在自己的脸颊、脖颈，指尖反复揉搓，让泥色均匀覆盖肌肤，掩去原本干净白皙的肤色。又掬起湿泥，厚厚糊在崭新的帆布鞋上，裹住显眼的橡胶鞋底。
不过片刻，身上所有不属于这个乱世的痕迹，尽数被泥泞与旧衣掩盖。
卖菜汉子宝贝似的将指甲刀揣进贴身衣襟，重新蹲回树下，仿佛得了稀世珍宝。妇人也缩回窝棚，再无动静。
柳青揣着两根干萝卜，低头敛神，顺着土道继续朝城墙方向前行。
越靠近城关，路上流民越多。
道路两侧的沟沿上、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衣衫褴褛、裹着破絮的灾民，一个个灰头土脸，或躺或坐，死气沉沉地挤作一团。
远处巍峨的城墙愈发清晰，城头一面暗黄色大旗迎风舒展，纹路繁复，隔着距离难以辨认。城墙根下辟有一道狭窄的瓮城正门，路口立着冰冷的拒马，四五个披毡帽、挎长刀的兵丁守在门前。
有人倚着墙砖打哈欠，有人扎堆低声闲谈，神色散漫，戒备松懈。
进出城门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挑担的小贩靠近，都会被兵丁伸手拦下，默默递上些许零碎物件，方能被挥手放行，是乱世里明晃晃的过路费。
柳青混在路边流民之中，顺势蹲下身子，将萝卜搁在膝头，装作低头啃食的模样，目光却始终冷静地观察着城门守卫的换岗节奏、视线落点。
很快，他留意到城墙西侧的拐角。
那片墙砖色泽暗沉发黑，常年潮湿渗水，布满斑驳水痕，与别处墙面截然不同。拐角阴影处藏着一扇狭小的铁扉，比寻常屋门宽不了几分，门外横着一根厚重的铁插销，牢牢锁死。
摸清位置，他啃着干涩发硬的萝卜，缓缓起身，装作漫无目的闲逛，缓步朝西侧拐角靠近。
干萝卜又硬又辛辣，磨得腮帮发酸发僵。他步伐松弛，神色淡然，默默将周遭地形、铁门方位、守卫盲区一一刻进脑海。
行至距铁门二十步开外，他脚步顿住。
门边蹲着一个老者，一身污黑破旧的棉袍拖沓在地，沾满泥污。老人手里攥着一根老旧烟杆，不曾点火，只是叼在口中反复干嘬。
见柳青驻足，老人抬眼，用烟杆朝他轻点了两下，沙哑出声：“找人？”
柳青顺势蹲下，与老者平视，姿态谦和。他将手中剩下的半根萝卜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没有吃，在手心掂了掂分量，随手塞进宽大的袍袖深处。
“夜里，这小门能开？”柳青压低声询问。
老人眼珠微微一转，浑浊的眼底藏着世故精明，淡淡道：“开门看人情，看门路。”
“我想进城，求个门路。”
老者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拇指反复搓着另外两指，动作直白，要钱财打点。
柳青心头微沉。他身无长物，手机、钥匙皆是无用之物，更是不能外露的异样。唯一能拿出手的，只剩兜里半包全新的纸巾。
他小心翼翼掏出纸巾，抽出两张。雪白平整的纸面，干净细腻，在满是泥泞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老人双眼骤然睁大，连忙伸手接过，指尖反复捻揉纸面，又凑到鼻尖细细嗅闻。无香无味，可这细腻白净的质地，是他从未见过的上好物件。
他抬眼盯着柳青，声音压低几分，带着贪婪：“还有？”
柳青干脆将半包纸巾尽数递出。
老者火速揣进怀里，眼底笑意掩不住，取下口中烟杆，在膝盖上轻轻磕了磕，用气声细细叮嘱：
“酉时末，天刚擦黑。敲门三下，前轻、中长、后轻，万万不可敲错。”
“门内有人应声，你只说老周头引荐，别多言，让你进便立刻进。入城后沿墙左拐，走五十步，巷口右手第三户，是卖豆腐的王婆子。去找她，自有落脚之处。”
交代完毕，老者起身拍去袍摆泥尘，叼着烟杆慢悠悠转身离去。宽大脏污的棉袍被晚风鼓起，像一只破败的布袋，很快消失在人流深处。
柳青蹲在原地，将老者的话反复默念数遍，字字刻牢。
酉时末，铁门三响，中响绵长。老周头引荐。左拐五十步，豆腐坊王婆子。
确认记忆无误，他方才起身，快步折返破庙。
城墙根的流民只是慵懒抬眸扫了他一眼，便再度垂头萎靡，无人在意，更无人尾随。
等他赶回破庙，天色已然亮透大半。
庙中昨夜的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白余烬，一缕细烟袅袅升腾，转瞬消散。
苏雨依旧守在原先的角落，腿边竖着那根烧黑端头的木棍，纤瘦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见他进门，她立刻起身，嘴唇微动，没有出声，目光先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他一遍。
落在他身上的旧短褐、脸上的泥垢、空空的双手上时，她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担忧。
“萝卜吃完了。没别的变故。”柳青蹲到她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直奔正题，“找到进城的路了。酉时末走西角楼铁门，有人接应，入城后能找地方落脚。”
苏雨轻轻点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柳青这才留意，她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磨得极薄的碎瓦片，边缘锋利，被她在指尖反复转动摩挲，是悄悄备好的防身之物。
察觉到他的目光，苏雨小声解释：“庙后捡的，以防万一。”
柳青颔首，将完整的入城暗号、路线、接头人信息，一字一句低声复述给她，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闻。
此时破庙里的流民大多已经醒转，周遭满是咳嗽、挪动、低语的嘈杂声响，人人自顾不暇，无人留意角落两个年轻男女的密谈。
话音落尽，苏雨沉默片刻，抬眸轻声问：“我这身衣裳……太扎眼了。”
她身上的现代浅色布裙版型利落，哪怕沾了泥污，也与这片破败荒土的粗陋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异样。
柳青目光扫过裙摆，当即拿起自己换下的现代背心T恤，递给她：“套在里面遮轮廓，裙子先凑合用，进城再寻机会更换。”
苏雨接过衣物，转过身默默套上，将身形尽数遮掩，再把裙摆轻轻罩在外侧。依旧算不上贴合这片乱世，却总算掩去了最刺眼的破绽。
她抬手打散长发，重新松松挽起，拨出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挡住清秀柔和的脸部线条，褪去现代女子的精致气韵，多了几分乱世流民的憔悴黯淡。
两人并肩缩在庙角，静静坐等天黑。
庙中人来人往，有人起身奔赴别处求生，也有新的流民涌入庙中落脚。人潮更迭，喧嚣不断，唯独他们二人安静沉默，周身仿佛圈着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周遭的纷乱。
柳青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脑海中一遍遍复盘入城的所有细节。
时辰、暗号、敲门声节奏、路线、接头人、落脚处。
反复推演，杜绝半点差错。
身侧的苏雨不言不语，指尖抵着烧黑的木棍，在湿润的泥地上一圈圈画着圆。圆环层层相套，由小变大，最后被晚风与湿泥渐渐晕开、抹平。
日头缓缓西斜，天光慢慢沉降。
从破庙顶破洞漏下的光束，顺着土墙缓缓爬升，又缓缓滑落。空气里的潮湿气息渐渐褪去，微凉的晚风灌入庙门，裹挟着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的烟火气。
灰蒙蒙的橘红暮色铺满天际，昼夜交替将至。
柳青骤然睁眼，眼底沉静清明，不见半分疲惫。他起身，朝身侧的苏雨伸出手。
“走了。”
苏雨握着木棍站起身，毫不犹豫抬手握住他的掌心。
十指交握的瞬间，她攥得极紧，指尖微微用力，指甲轻轻掐入他虎口。
柳青没有闪躲，反而稳稳回握，掌心力道安定，无声地稳住了她心底的慌乱。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破旧的山庙，融进沉沉暮色之中。
身后破败的庙宇在余光里不断缩小，最终化作天地间一点灰暗的墨痕，彻底隐入渐暗的夜色里。
前路漆黑，城门在望，他们唯一的生路，就在前方的暮夜城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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