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底下的人又换了一拨。柳青拉着苏雨退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背靠着墙砖,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全是潮汗。苏雨蹲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眼睛还盯着那张黄纸告示的方向。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怎么报名。"他说。
苏雨拉住他袖口那块粗棉布,拉了一下又松开。柳青看了她一眼,把短褐的领口整了整,站起来往告示那边走。他看见告示右下角贴了一张小纸片,比告示本身窄一半,纸色发白,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纸片上写着几行小字:报名处设于东城兵马司隔壁,持本告示录名登记,即日始,卯时至午时。
他转身走回苏雨身边蹲下。"东城兵马司隔壁,今天就能报。"
苏雨点了点头,把手松开,攥着自己布裙前襟的布料,揉皱了又捋平。两个人站起来,混在街面的人流里往东走。柳青问了一个挑着空筐的菜贩子,那人拿扁担指了指方向,说顺着这条街走过三个路口,右拐,看见一片拴马桩就到了。
东城兵马司的灰墙比周边民宅高出一截,墙头插着几根铁戟,锈了,上头挂着脏兮兮的红绸。隔壁是一间敞着门的旧厅堂,门楣上没挂匾,只贴了张跟告示一样字体的黄纸。厅堂里摆了三张条桌,桌后各坐一个人,手里握着笔,面前堆着空白的名册册页。
门口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汉子,衣衫灰扑扑的,有几个人腰里还别着短棍或匕首。柳青和苏雨站在队尾,前面的人往前挪一步他们就跟着挪一步。苏雨一直低着头,把脸藏在垂下来的碎发后面。柳青站在她外侧,替她挡着从旁边投来的视线。
轮到他们的时候,柳青先把苏雨往前推了半步。桌后的招募官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袍子,领口油亮。他抬头看了看柳青又看了看苏雨,目光在苏雨脸上多停了片刻。
"妹子?"
"妹子。"柳青替她答,"一块儿报。"
鼠须眯了一下眼,提起笔在名册上点了点:"女的?女的只能报内勤文书。男的你,外勤番役。有别的路数?"
柳青看见苏雨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点头:"就外勤。我妹子内勤文书。"
鼠须把两张空白的报名纸推过来,每张纸上已经印好了格式,姓名、籍贯、年龄、专长、保人。柳青接过纸和笔,先把自己的填了。姓名那里他犹豫了一瞬,写下了柳青两个字。籍贯他写了杭州府仁和县,一个他略微记得的明代杭州地名。年龄二十。专长他想了想,写了"识文断字"四个字。保人一栏空着,他抬头看了鼠须一眼。
鼠须冲门口墙角努了努嘴:"保人那边蹲着好几个,找他们画押,十文钱一个。"
柳青摸了摸兜,裤兜里除了那块黑屏的手机和钥匙串,什么都没了。苏雨的裙兜里翻遍,也只有一块从庙里捡来的碎瓦片和半张揉烂的纸。他看了苏雨一眼,苏雨抿了抿嘴,低下头去。
鼠须看见他不动,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没钱?没钱就空着,录了名进去,三个月试用期,熬过去就算转正,熬不过去自己走。保人那东西是个面子活,空就空。"
柳青把那张纸按在桌面上推回去。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在苏雨的名字栏里写了个"苏"。他顿了一下,把笔递给她:"小雨,剩下的你自己写。"
苏雨接过笔,手指有点抖。她趴在桌边,慢慢把"苏雨"两个字写完。她写的字和她这个人一样,端正清秀,笔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然后籍贯填了杭州仁和,年龄填十六。专长那里她想了很久,最后填了"誊录通顺"。
柳青看了一眼她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鼠须拿起来翻了翻,在两张纸的右上角各自盖了个红印,印文是"东厂杂役试录"六个篆字。然后他抽出两枚竹牌扔在桌上,竹牌巴掌长,两指宽,上头用墨写了编号,柳青那张是"外七十三",苏雨那张是"内四十九"。
"拿着牌子,后日卯时来正堂集合。外勤的找左廊刘把头报到,内勤的找右廊孙管事。"鼠须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冲后面的人挥挥手,"下一个。"
柳青把竹牌收进怀里,苏雨的竹牌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两个人出了厅堂的门,站在日头底下。阳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晃眼睛,柳青眯了一下眼,感觉后背那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苏雨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一棵歪脖槐树底下,把攥着竹牌的手松开,翻来覆去地看那两个字。"东厂"两个字刻得浅,凹进去的笔画里蹭着点朱砂的红。
柳青也蹲下来,离她不到一臂远。
"外勤是做什么的?"苏雨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抓人,盯人,办案。"
"危险吗?"
柳青沉默了两息,说:"危险。但我能扛。"
苏雨抬起头看他,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小块亮斑。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落下来。她咬了一下嘴唇,把竹牌收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衣服里,用手掌按了按。
"那我不拖你后腿。"她说,"文书我能干,字写得还行。那个鼠须说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就能转正,转了正就有俸银。"
柳青没接话。他看着苏雨蹲在树底下的侧影,裙摆拖在青石板上,沾了一小片灰。她想的事情跟他想的事情不一样,她在想三个月之后转正俸银,他在想明天拿到身份之后怎么在外勤那帮人里头活下来,活下来才有资格替她挡那些看不见的刀子。
他们在槐树底下蹲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路过一个卖饼的摊子时,柳青停了一下,摊主把一张烙好的粗面饼摆在竹簸箕上,热气往上冒,面香混着油烟气钻进鼻子里。苏雨的肚子响了一声,不大,但她脸上腾地红了。
柳青从怀里把那两根萝卜掏出来,已经不脆了,蔫巴巴的。他递给苏雨一根,自己留了一根。"先啃这个,饼明天再说。"
苏雨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萝卜嚼起来卡吱卡吱的。柳青咬了一大口,干萝卜的涩味在舌根漫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味道挺踏实。
往回走的路比来时长一些,他们绕了几条巷子避开人群密集的街面。柳青一边走一边记路:过了那座石桥往左,穿过一个菜市,沿着带水沟的巷子走到头,出来就是王婆豆腐坊的那条街。一路上他始终走在苏雨的外侧,靠路中间的那侧空着,她贴着墙根走。
走到豆腐坊那条巷子口的时候,王婆正蹲在门口刷一只木桶,刷子一下一下刮着桶壁上的残渣,桶里的水浑白浑白的。看见他们回来,她把刷子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水渍。
"哟,回来了?"
柳青点了点头,往院里走。王婆跟上来两步,压着声儿问:"那告示?"
"报了。"
王婆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往上提了提,但没笑出声。她拍了拍柳青的肩膀,手掌心带着木桶洗涮的水凉气:"聪明。别嫌王婆说话难听,这世道,进了厂卫才有活路。你们俩报的什么差?"
"外勤。我妹子内勤文书。"
王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苏雨,那目光和在豆腐坊里第一次看她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少了点量货的意味,多了些别的什么,柳青说不准。王婆没再说别的,转身回了灶台跟前,揭开锅盖,拿木勺搅了搅里头剩的稀粥,盛了两碗搁在桌面上。
"吃吧,不收你们的。明儿你们就领饭食了,东厂供饭,比我这儿强。"
苏雨坐在桌边端起了碗,碗沿贴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柳青站着,靠在门框上,把那碗粥端在手里没急着喝,眼睛越过碗沿看着院子外头灰蒙蒙的天。
明天卯时。东厂正堂。外七十三,内四十九。三个月试用期。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稀稀落落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慢,每一口都像在数着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