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前一刻,柳青和苏雨已经站在了东厂正堂门口。
天色还没全亮,正堂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东缉事厂"四个字在晨雾里昏沉沉的。门前石阶被踩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缝里透出堂内燃着的烛火。柳青站在台阶底下,把怀里的竹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外七十三,墨迹已经干透了。苏雨站他旁边,背挺得很直,竹牌攥在手心里不松。
正堂前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都穿得粗布烂衫,有些人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柳青扫了一圈,人群中大部分是青壮年汉子,跟他在破庙门口遇见的那些流民差不多模样。但也有几个看上去不太一样的,有一个穿着青绸直裰,腰间挂了块玉,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还有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抱臂靠柱,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点似有似无的笑,看着不像来讨活路的人。
卯时正,正堂里走出来一个穿皂衣的中年人,腰间佩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旧红绳。他站在门槛外头,两手叉腰,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外勤的站左边,内勤的站右边。快,别磨蹭。"
人群呼啦一下分开了。柳青往左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雨被人群挤着往右边去了,她在人群里显得个子最小,脑袋刚刚冒过旁边汉子的肩膀。她踮了一下脚尖找他的方向,柳青冲她点了下头,然后转回去站进了外勤的队列里。
皂衣中年人把外勤这拨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一排人面前慢慢踱过去。走到柳青面前时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没说别的,继续往前走。他走回台阶上,咳嗽了一声:"我叫刘成,外勤左廊把头。你们这三十七个人从今天起算东厂试录杂役,三个月试用期。这三个月里你们吃东厂的饭穿东厂的衣,但也有东厂的规矩。不守规矩的,自己滚蛋。撑不住的,也自己滚蛋。"
他说完转身往左廊走,甩下一句:"跟我来。"
外勤的人跟着刘成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东厂左跨院。院子不小,三面是厢房,一面敞着通往后院的夹道。厢房门上都钉着编号木牌,从一到四十,刘成把编号为单数的门打开,每间房里摆着四条铺板,铺板上铺着薄褥子,叠着一件皂色短衣。
"一人一间不可能。四个人挤一挤,褥子自己分。换好衣服出来站队。"
人群涌进屋里抢铺位。柳青没急着挤,等那三个人先进去挑了位置,他才拎着那件皂衣走到角落里靠窗的铺位。褥子薄得像两层布叠在一起,手指头按下去能摸到铺板上的木纹。他把皂衣套上,粗棉布比他在庙外换的那件短褐硬挺一些,衣襟上别着枚小铜牌,铜牌上也刻了编号,外七十三。
换好衣服出来,院子里已经站了一排皂衣人。刘成站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根短棍,用棍尖点着每个人的脸:"今天第一件事,去领凭引。没凭引你们在京城就是黑户,抓着了流放充军。领了凭引,你们才算东厂的人。"
他领着三十七个人绕过跨院后墙,进了东厂西角的一间偏厅。偏厅里坐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头,面前摞着厚厚一沓空白凭引。刘成把外勤这拨人的名字报过去,老头低头誊写,每写一张按一个红印。凭引上写着姓名、籍贯、所属衙门,最后一行用小字注着"东厂试录杂役,有效期三月"。
柳青接过自己那张凭引,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肉的那层。纸的触感跟现代身份证完全不一样,粗糙的竹纸,边缘毛糙,墨字洇进纸纤维里,摸着有点凸。
拿到凭引之后刘成把他们又带回左跨院。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就是听差,刘成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讲了一堆规矩:不准私斗,不准偷盗,任务分配听上头调遣,外勤出任务必须两人一组。每个月休两日,逢初一十五歇半天。饭食管饱,早晚两顿,中午出任务的人自己在外头解决。月俸银二钱,试用期内减半,每月一钱。
柳青听的时候眼睛在看,耳朵在听,脑子在记。他注意到刘成说话的时候有几个穿青袍的人从院门口经过,脚步慢了一拍往里看了看,然后走了。他注意到院子里有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铁桶,桶底锈穿了,旁边晾着一块抹布。他还注意到东边那排厢房最后两间的门是锁着的,门缝里塞了泥,像是许久没开过。
午时散活,外勤的人各自散去找饭吃。柳青跟同屋那三个人一起去了东厂偏院的食堂,一溜长案,案上摆着大盆菜汤和整筐的杂面饼子。他端了碗汤拿了两块饼,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吃。饼子是粗面掺了麸皮做的,嚼起来剌嗓子,汤里漂着几片菜叶子,盐放得重,咸得发齁。但他一口一口把饼子掰碎了泡进汤里,全吃了下去。
吃完饭他没有跟同屋的人一起回房歇着,而是沿着左跨院和右跨院之间的甬道慢慢走。甬道尽头有个月亮门,门上挂着"文书内勤"的木牌。他站在月亮门外面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三间厢房的窗户都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伏在桌前写东西。他看见苏雨了,她坐在靠窗那张桌子的最边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女吏短袄,头发整齐地挽了个髻,握着笔,低着头在纸上写。
她的侧影在午后阳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睫毛垂着,鼻尖微微泛光,偶尔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跟现代大学图书馆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背影一模一样。
柳青退了两步,退到月亮门旁边的墙影里站着。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看着苏雨写完一张纸搁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张,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慢慢变得顺畅。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偶尔走过来看一眼她写的东西,点一下头就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回左跨院门口,刘成从里边出来,差点撞上。刘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背后月亮门的方向,没说话,把手里的短棍朝院子中央指了指:"下午有任务。外七十三,你跟外五十一一组,去西城查一个窝点。"
外五十一就是早上靠在柱子上那个抱臂的瘦长脸年轻人。柳青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那人正靠在厢房门框上剔牙,看见柳青过来,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上来了。
"外七十三?"
"嗯。"
"我叫沈练。"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弹掉,"你叫什么不重要。等会儿刘把头分差事,你跟着我走就行。"
柳青点了下头,没多话。他把外勤凭引和竹牌重新理了一下,别在腰间的布带上。沈练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凑近了一步压着声说:"你这身板,外勤里垫底。以后挨打挨骂的活儿你躲远点,别硬扛。"
柳青抬眼看着他。沈练已经收了那副懒散样子,眼神里有一种浮在表面的笑意底下压着的认真的东西。
"谢了。"
"不客气。你刚才站月亮门那儿盯着文书房看,我也看见了。那屋里的人不是咱们能惹的,你自己掂量。"
柳青没接话。院子外面传来刘成喊集合的粗嗓门,沈练站直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冲柳青歪了一下头:"走吧,干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左跨院。柳青走过月亮门的时候没往那边看。但他心里记着:文书房右二桌,窗口朝南,午后人少,管事婆子每隔两刻钟进来一次。
三个月试期。他的外勤凭引三月后到期,她的内勤凭引三月后也到期。这三个月里他得活下去,她得好好活着。他把腰间的竹牌重新按了按,冰凉地硌着手心,跟着沈练拐进了东厂通往前堂的夹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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