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铺板上听着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平稳绵长,一个偶尔打一下鼾,第三个翻来覆去地磨牙。他等了一会儿,估计离卯时还有段时间,就没急着起,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昨天晚上从褥子底下摸卷宗边角的触感还在指尖上留着,纸页边缘微微卷起,硌了一下指腹。
卯时铜锣响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皂衣把鞋带系紧了。推门出去,院子里起了风,井台上的水迹被吹得半干,留下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痕迹。刘成照例站在院子中央,今天手里没拿铜锣,拿了一卷纸,展开来念了一批名单,点了六个人去通州押送一批文书。柳青没在名单里,站在后排听着。赵虎在名单上,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从人群里走出来,经过柳青身边时肩膀往这边偏了一下,擦过他胳膊,步子没停。
刘成把名单卷起来塞进怀里,说剩下的人今天有别的安排,去东城兵马司帮着核对户籍册子。东城兵马司离东厂隔了两条街,柳青跟着人群走过去的时候路过昨晚那片集市。早市还没散,卖菜的还在吆喝,卖饼的摊子上热气腾腾往上冒。他隔着人群看见一个穿深青色短袄的背影蹲在卖菜的摊子前头挑萝卜,他步子慢了半拍,那背影回过头来,果然是苏雨。她手里攥着一根白萝卜正往摊主手里递铜板,看见他脚步慢了那一下,抿着嘴冲他点了下头,然后拎着萝卜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东城兵马司的签押房里挤了六七个人,都是东厂派来帮忙核册的。管事的把一摞户籍册搬到桌面上堆得像座小山,让众人每人领几本按街坊核对。柳青领了五本册子在靠窗的条案前坐下来翻开,纸上的字迹手写的,大小不一,街巷名和户主姓名列在一起,旁边注着人口数和职业。他翻了几页发现这活儿不难但费眼,有些字写得太草要辨认半天。他把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顺着行列往下划,遇到字迹模糊的就凑近了看,遇到明显写错的就在旁边用细笔注个"疑"字。
翻到第四本册子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名字,在崇文门外的商户名录里,通源粮行,户主登记的是陈永昌三个字。他停了一下,把前后几页都翻了翻,陈永昌的户名下注着"原籍通州,万历三十七年迁入"。柳青把笔搁下,拿手指头压着那行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没在旁边做任何标记,把册子合上换了一本接着翻。
中午在东城兵马司的偏院吃的饭,大锅菜,比东厂食堂的还咸,柳青把一碗菜汤喝完抹了把嘴站起来。他出了签押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透气,院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兵马司的兵丁在打盹。他转回去的时候经过前堂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从半掩的窗户里透出来,一个人说通州那边粮价又涨了,东厂的人上个月查了一趟什么结果都没有就撤了。另一个声音说查什么查,那姓陈的在户部有人,谁动得了。两个人笑了两声,然后话题一转说起别的事了。柳青从那扇窗下走过去没停步。
下午继续翻册子。他翻完之后把自己核对完的册子交回管事那里,管事随手翻了翻说行,可以回去了。柳青出了兵马司往东厂走,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巷子站住了。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看到听到的东西串在一起:户籍册上陈永昌原籍通州,万历三十七年迁入;卷宗纸条上写通州仓粮账有异,查主事陈某;今天听到的对话说姓陈的在户部有人。陈永昌和通州仓粮的主事陈某是不是同一个人他还不确定,但这两条线都指向通州,都指向粮,都指向一个姓陈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在巷子里找了块干净的石墩坐下,把怀里那张记了卷宗编号的废纸掏出来,又回想了一下苏雨提过的那份通州卷宗的内容,三千石米的差额,底本批注被人划掉了。他从路边的地上捡了一小截枯枝在脚前的沙土里把几个关键词写下来画了画关联,看了一会儿又用鞋底抹掉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天已经暗了些,巷子里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暖黄。他加快步子走回东厂,进了左跨院的门往厢房走,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他那间厢房的门槛外面。赵虎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刀锋刮过木头表面卷起一层薄薄的刨花,碎屑落在他鞋面上。
赵虎抬头看见柳青走过来,没站起来,把手里的木棍转了转说你这屋门锁还是坏的,我帮你看了两眼。柳青从他旁边进了屋,把外袍脱下来挂好,说你找我有事?赵虎削完了那根棍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你今天去了兵马司那边翻册子,翻到了什么没有。柳青背对着他把腰带解下来卷好放在铺头,说核户籍,都是人名地址,没什么特别的。赵虎靠在门框上把那根削好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进了院子角落的柴堆里,说行,那你歇着吧,转身走了。
柳青在铺板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刚才捏着腰带的时候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松开手指慢慢活动了一下,虎口处有一点酸。他听见赵虎的脚步走远了,院子外面重新安静下来。他站起来把铺板底下的卷宗抽出来翻到夹纸条那一页,又把今天在兵马司看到的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卷宗塞回去。塞回去的时候他在铺板边沿上握了一下拳,手掌屈起来四根指头压进掌心,指甲在掌肉上印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他松开拳,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站起来把鞋重新穿上走出厢房往月亮门那边去。月亮门今天关着,门板合得很严,他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门板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走过来抽开了门闩。
苏雨站在门板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上沾着未干的墨。她看见是他,把笔换到左手拿着,侧身让了一下说你进来吧。柳青跨过门槛走进文书房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厢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另一个伏案的身影。苏雨把他带到院子角落的小灶台旁边,灶台上还温着一只砂锅,揭开盖子里面是白粥,面上撒了几粒红枣。她说今天买了根萝卜,本来想炖汤的,后来没来得及。
她给他盛了一碗粥递过来。柳青接过来碗壁烫手,他两只手捧着转了一圈让热度慢慢透进掌心里。苏雨在旁边蹲下来把砂锅盖子盖好,说你今天去兵马司了?他说去了。她问有没有什么发现,柳青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说看到了一个名字,通源粮行的,户主姓陈原籍通州。苏雨蹲在灶台旁边拿手指头在青砖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说那个姓陈的,她今天在文书房又翻到一份跟他有关的旧卷,万历三十九年的,通州粮仓的一批军粮拨运记录,账目也是花的。她抬起头来看他说那批军粮的运单上落款盖的印是户部粮料司的章。
柳青端着粥碗蹲了下来,跟她平齐。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的暗影里,头顶悬着一盏小油灯,灯芯烧得长了,焰尖跳了两下,光在他们之间晃晃悠悠的。柳青说我今天还听到有人提了一句,说通州那姓陈的在户部有人。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要不要查下去。柳青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粥,红枣被泡得饱满,沉在碗底。他说查,但不能急,要先弄清户部那边是谁在给他撑腰。
苏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她明天再去翻翻户部相关的卷宗,找找有没有粮料司的官员名录。她说完转身走回厢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说粥不够甜的话灶台边上有一小罐蜂蜜,管事的婆子自己养的蜂,你走的时候带一勺走。柳青说我够甜了,不用。苏雨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门板合上之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说你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有活。门板咔嗒一声合上了。
柳青把粥喝完,把空碗放在灶台边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灶台边缘缓了一下。他穿过月亮门走回左跨院,推门进屋的时候屋里已经全黑了,他摸黑躺上铺板把外衣搭在腰腹上。手心里还残留着粥碗的温度,暖暖的一层贴在上面。他侧过身,把那只还留着暖意的手压在脸底下,手心里那点热慢慢散尽了,他闭着眼把今天在兵马司翻到的那一页册子又默了一遍,通源粮行陈永昌这几个字在脑子里铺开来,工工整整的,像写在纸上一样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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