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没有接那个包袱。
他就站在门口,逆着晨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渊。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很复杂,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外门弟子晨练的呼喝声,夹杂着法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有人在练剑,有人在吐纳,有人在挨训。
这是青云宗最普通的早晨,普通到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叶凌云知道,今天不一样。
因为他的师兄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说要罩着他。
这不对。
这很不对。
在过去两年里,陈渊对他说过很多话。
“滚”
“废物”
“就你也配修炼”
“把灵果交出来”
这些话他都能背下来。
但陈渊从来没有说过“师兄罩着你”。
叶凌云握紧了门框。
“师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陈渊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着递包袱的姿势。
晨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包袱的一角微微翻动,露出里面法剑的剑柄。
他原本以为叶凌云会感动,会惊喜,会热泪盈眶地接过包袱说一声“师兄你真好”。
毕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主角受尽欺凌,忽然有人伸出援手,就会感激涕零。
但他忘了。
叶凌云不是那种主角。
在原书里,这个少年被同门背叛过七次,被信任的人出卖过三次,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过一刀。
他的警惕心是被血和伤口一层一层磨出来的,不是区区一把法剑和一枚筑基丹就能瓦解的。
陈渊看着叶凌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睛。
太沉了,沉得像深冬的潭水,水面上是一层薄冰,冰下面藏着看不清的东西。
陈渊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被伤害过的人,会把所有人的善意都当成陷阱。
这孩子被原主欺负了两年,突然看到原主转了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觉。
这很正常。
这才是能活到大结局的主角。
“我想要什么?”
陈渊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决定说真话。
不是全部的真话。
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是气运之子我三年后不想被你杀掉”
但至少是部分真话。
“我希望你变强”变强。”
叶凌云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在宗门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内门垫底的那一个,”陈渊说,“修炼不行,人缘不行,打架也不行。再过两年就是宗门大比,如果我还是这个鸟样,可能连内门弟子的身份都保不住。”
这话半真半假。
真是因为陈渊确实混得很差,假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内门弟子的身份。
他在乎的是三年后自己会不会被扔下悬崖。
“我需要一个帮手,”陈渊把包袱往前递了递,“我看你资质不错,就是缺资源。我有资源,你缺资源,咱们可以合作。”
叶凌云沉默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了,把院墙上的青苔照得发亮,把陈渊手中的包袱也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粗布包袱,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合作?”
叶凌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合作,”陈渊说,“我给你丹药和法器,你变强了之后保护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划算,就当没听过。包袱我还是给你,你用不用是你的事。”
他把包袱塞进叶凌云怀里,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多站一会儿,叶凌云可能会把包袱还给他。
而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去面对一个气运之子的拒绝。
他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凌云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包袱,像一尊雕像。
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但那双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陈渊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远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叶凌云把包袱打开了。
包袱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把剑,一枚丹。
剑是云纹钢打的,剑身上刻着最基础的聚灵符文。
这种剑在外门坊市的标价是两颗下品灵石,是叶凌云攒一年都买不起的东西。
丹是筑基丹,淡金色的,只有拇指盖大小,但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种丹药在青云宗只有内门弟子才能申领,而且一年只有一枚。
外门弟子想要筑基丹,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外门试炼中拿到前三名,要么攒五百颗灵石去坊市买。
五百颗灵石。
叶凌云每个月能从宗门领两颗下品灵石。
他不吃不喝,也要攒二十年。
而现在,这枚筑基丹就躺在他手心里。
他把筑基丹举到眼前,迎着阳光看。
丹丸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层一层刻上去的阵法。
丹香若有若无,吸一口就觉得体内灵力活跃了几分。
是真的筑基丹。
没有动过手脚。
叶凌云把手放下来,看着陈渊消失的方向。
那条巷子空荡荡的,只留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子。
他站了很久。
久到隔壁院子有个外门弟子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然后他关上了门。
他把法剑放在桌上,把筑基丹装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法剑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躺着,剑身反射着窗棂格子里漏进来的阳光,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叶凌云坐在桌前,盯着这两样东西。
他想起上个月被陈渊扇的那一耳光。
下手很重,嘴角打出了血,左脸肿了三天。
他想起去年冬天,陈渊让他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理由是“见到师兄没有行礼”。
他想起刚入门那天,陈渊当着半个外门的面把他的包袱扔进泥水里,说“外门的废物也配带剑”。
这些记忆都很清晰。
清晰到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陈渊是他进青云宗两年来,最讨厌的人。
没有之一。
可是今天早上,这个人站在他门口,递给他一把剑、一枚丹,说要罩着他。
叶凌云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碰剑身。
剑很凉。
“师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你到底是哪句话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老槐树,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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